“根据联营公司安排,定于十二月十日在鸿津召开年度工作会议,会议地点在鸿津第一饭店。”
“请您于十二月九日下午,前往鸿津第一饭店报道。”
陈露阳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他抓起笔在纸上写下时间和地点,随后抬头看了一眼挂历。
“收到,一定准时参加。”
挂下电话,陈露阳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啊……
片洪北汽车工业联营公司,正常情况下要是开会,不是应该在片儿城吗?
怎么还跑去鸿津开了?
拽过凳子坐在上面,陈露阳郁闷的敲了敲桌子。
真是他妈不想去啊……!
上次自己一顿大闹天宫,
又是找汽车工业联营公司经理周立安谈,又是跟片儿城各大装备制造厂谈,
打着跟压倒西风、建天、泰东的重型汽车联营公司抢技术、抢资源的旗号,整合了所有片儿城汽车工业联营公司的力量,想要跟兵器研究所和701这些单位掰掰手腕,成功拿下张殿才连接件疲劳研究课题第二阶段的研究合作单位。
结果就不说了。
张殿才王八蛋!
张楠臭狗屎!!
这件事虽然片鸿北联营公司表面上不说,但影响相当不好。
别人不会去深究张殿才办事不讲究,
他们只会觉陈露阳一顿舞舞喳喳,折腾了一溜十三招,最后却啥也没干成。
说得好听点,是年轻同志敢想敢干,工作热情高,
虽然结果不理想,但精神可嘉。
说不好听的,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把联营公司这边好几家单位都撺掇起来,最后自己先在半道上摔了个跟头。
所以这个事情之后,
陈露阳几乎是本能的回避任何汽车工作联营的活动和会议,
能不去就不去。
尽量减少在周立安和那些联营单位负责人面前露面的机会。
可是别的会能躲,这种年度工作会议却躲不了。
闹挺……!
陈露阳郁闷的看着纸上的时间和地点,
“要是董满贵在就好了,可以让他去。”
虽然心里不情不愿,
但是陈露阳还是买了前往鸿津的火车票,拎着一个小包,轻装上阵的坐上火车,抵达了鸿津。
会议召开的地点,就在鸿津第一饭店的会议室里。
虽然会议室不是很大,
但片儿城、鸿津、北河所有跟汽车有关的重型厂、改装厂、配套厂、维修单位的一把手全都来了。
甚至可以说,三地汽车工业这一摊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今天全都坐在了这间会议室里。
上一次,陈露阳的修理厂作为新吸纳的单位,坐在了第一排。
可这一次,他就没有这待遇了。
修理厂只是个协作单位,连个正式的成员单位都不是,座位自然也是最后一排。
不过这样也好!
陈露阳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低调。
最好所有人都瞧不见自己,看不见自己,那才叫谢天谢地。
可是,他想躲清静,别人却偏偏不让他清静。
他刚夹着笔记本坐到最后一排,前头就有一个北河改装厂的厂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呵呵道:
“哟,小陈厂长也来了?”
陈露阳立刻露出一个特别谦虚的笑。
“来学习,来学习。”
那人笑道:“小陈厂长可不是来学习的吧?”
“听说你上次整合了片儿城所有联营公司的力量,要去抢北大的课题。”
“我们这些老同志,可都等着看你把大旗扛起来呢。”
陈露阳谦虚笑道:“您可别这么说,我那就是年轻不懂事,瞎激动。”
“这回真是来学习的。”
旁边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个课题现在弄咋样了?”
陈露阳坦然回道:“没成,人家选别人了。”
“诶呦,那可挺可惜。”那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
“我听说当时你们修理厂动静可不小啊。”
“找了好几家单位,说要把片洪北这边的协作力量都拧起来。”
“结果最后没成?”
陈露阳表情中带着一丝遗憾:“没成。”
“我们准备不足,情况了解得不够全面。”
“也说明我这个年轻同志,工作方法还得改进。”
几个人交流的过程中,会议室里的人也越来越多。
大家也都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虽然大家互相交流的热络,
但是会议室里的气氛并不十分轻松。
甚至可以说,热闹底下压着一层沉甸甸的焦虑。
虽然这一年是省机械厂的当打之年,
又是进军广交会,出口小汽车,给国家挣外汇。
又是搞小汽车国产化改革,大力度推进小汽车生产。
发展劲头足,生产动静大,报纸上也没少露面。
可那是省机械厂自己的热闹。
放到整个国内汽车工业的大盘子里,局势其实并不乐观。
现如今,
国内的汽车工业仍然处于“摸着石头过河”的阵痛期。
“缺重少轻,轿车空白”的结构畸形就不必说了。
虽然今年5月成立了汽车工业公司,名义上统管全国汽车行业,
但管得住管不住是另一回事。
别的不说,
就底下那些地方大厂,哪个是省油的灯?
一百二十多家汽车厂各立山头,各自为政。
管理多头,重复建设的老问题,哪是一纸文件能解决的?
最严峻的局势是,国家为了“节油”而限产封车。
全年小汽车的计划产量被压缩到8万辆,总数仅为八零年的三分之一。
这一下,不光整车厂难受,配套厂、改装厂、维修单位全都跟着难受。
车少了,订单就少。
订单少了,零部件需求就少。
零部件需求一少,厂里的设备、工人、库存、资金周转,全都跟着卡住。
国内的小汽车市场极度萧条,甚至出现了“卖一辆卡车还要提供卖方贷款”的奇葩现象。
过去是用户求着买车。
现在有些地方,反倒成了厂里求着用户接车。
如果省机械厂没有抓住广交会的机会,拿到了大量的出口汽车的订单,靠外销打开一条活路,
根本就不可能在这个年头还保持那么大的生产劲头。
说白了,
省机械厂今年能红火,不是因为整个市场都红火。
而是大家都憋的死难受死难受的时候,它挺住了。
所以才显得扎眼。
全国大环境不好,片鸿北三地的汽车行业日子也不好过。
片鸿北汽车工业联营公司虽然成立了,
但三地各怀心思,协作松散。
片儿城有片儿汽,手里握着212越野车这块老牌子,但缺乏轿车生产资质。
鸿津虽然被国家列为“微型汽车大批量生产基地”,牌子是拿到了,可底子还薄,港口优势和工业能力之间还没有真正拧成一股绳。
北河的厂子不少,但多数还是围着片儿城的底盘转,搞改装、搞专用车,能干活,却缺少自己的核心技术和拳头产品。
三地各有优势,也各有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