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统一的生产厂房!!
所有的零件都是技校的学生生产的!
而且,还不是一家技校,
是由六家技校分散加工、共同完成。
六家技校,
六种环境,
六套设备条件,
六种操作习惯……
没有统一的生产环境,
没有统一的设备基准,
更谈不上完整、连续、可追溯的质量管控体系。
在这样的前提下,
你生产出来的零部件,怎么可能做到完全一致?
你又凭什么敢说“质量有保证”?!
果然,
这个新闻一发,大众的情绪再次被点燃了。
如果说第一篇报道点的是火星,
那这一篇,就是直接往油桶里扔了根火把。
街头巷尾的议论,立刻变了味。
“原来不是简单的坏件问题啊?”
“合着零件根本就不是一个地方造的?”
“六家技校一起做?”
“那能一样吗?”
昨天还在争论“是不是冤枉人”,今天就又开始转向了。
舆论就是这样,
多数人并不掌握事实,也未必真的关心真相,
他们只是顺着报纸给出的焦点,一步步调整自己的情绪和判断。
新闻往哪儿指,目光就往哪儿走;
质疑落在哪儿,怀疑就扎在哪儿。
“真不愧是王牌记者啊……!”
修理厂里,
孙小贝看着手里的报纸,眼神都绝望了。
经历了昨天的互放狠话,
孙小贝原以为,
周连海接下来一定会顺着“真假零部件”这条线继续死咬,
摆事实、亮证据,
证明出租车公司更换的零部件,就是修理厂流出的!
可谁能想到,
人家压根就不跟你纠缠这个问题。
真假?
不重要。
零件的标记?
也不重要!
周连海直接换了一个角度,
从生产源头下手,
一脚把讨论的重心,从“出租车公司更换的零部件是不是修理厂出的”,
直接变成了“修理厂这种生产体系,本身就不具备稳定性和可控性”!
这一刀,切得极狠。
只要这个结论站得住,
之前孙小贝列举的一切对比、核实、举证的反驳,
都会在一瞬间被整体抹平,统统失去意义!
到这个层面,
零部件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修理厂是不是被冤枉的,也同样不重要了!
在这套逻辑里,就算这一件不是你们厂生产的,
你也同样无法证明,
下一件、再下一件,会不会出问题。
只要生产是分散的,只要链条被拉长,
风险就被默认存在。
修理厂的零部件就是不值得信任!
看着这篇报道,孙小贝大脑一片空白。
昨天他熬夜准备的所有反驳、所有对照材料……全都白费了。
因为,周连海这篇报道里,没有一句是假话。
六家技校,分散加工,
不同设备、不同环境、不同操作者……
这些,全都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孙小贝能证明某一件零部件不是修理厂生产的,
能证明出租车公司的账目有问题、零部件来源有问题、维修审批流程有猫腻,
可他没办法证明,
六家技校分散生产出来的东西,是完全统一、完全可控的。
“对不起小陈主任……”
孙小贝抬起头,看着陈露阳。
满脸歉意,又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无助。
“我帮不了你了……”
他只是个小记者,不是工程师,
不是管理者,更不是制度设计者。
他能拆穿谎言,却拆不开一整套生产逻辑。
他能揭出问题,却没资格为一种生产方式下结论。
周连海这一篇新闻,根本不是写给记者看的,
而是写给所有工业决策者以及承担责任的人看的。
而在这种层面上,
孙小贝这支笔,已经不起作用了。
看着孙小贝一副凄凄艾艾、被击倒无助的模样,
陈露阳忍不住“嘶”了一声,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孙小贝。
“多大点事啊!”
他一把搂住孙小贝的肩膀。
“天塌了,自然有个高的给你顶着,你怕啥!”
孙小贝抬头,看了看比自己高一大头的陈露阳,脸上露出哭丧。
这人……都这个时候了,
不装逼能死吗?
能死么!!!!!
我只是个小记者,顶天就是写不出新闻稿,被人耻笑一下。
你他妈可是主人公啊!
周连海这篇报道砸下来,都不超过两天,全片儿城的口水都能把你给淹了。
回头你这个修理厂能不能开的下去都是两说,
你还在这牛逼啥呢!
可陈露阳却好像没有注意到孙小贝对自己的抱怨和嘟囔,
他搂着孙小贝转身就上楼梯,云淡风轻道:
“这才哪到哪啊!”
“那以后,沟沟坎坎有的是!”
“况且这也就是个小坑,连个坎坎都不算。”
陈露阳一边安慰孙小贝,一边领着他上楼。
孙小贝的表情变了。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楼上好像是工人们的宿舍啊!
好端端的,
陈露阳带自己上楼干什么玩意儿?
“小陈主任,为啥咱俩要上楼啊?”孙小贝狐疑的开口。
“上楼给你看个大宝贝!”陈露阳笑眯眯的开口。
大宝贝?
什么大宝贝?
孙小贝好奇了……
出于朴素的唯物主义价值观与间歇性冒头的唯心主义史观的共同影响,
孙小贝第一瞬间,在脑海中冒出了一个澄黄澄黄的财神爷的形象。
要不然……关老爷?
难不成陈露阳是要走向神学,领自己上楼拜神?
走到二楼,
虽然拥挤但是收拾的很干净。
陈露阳双手推着孙小贝的肩膀,径自走向了二楼靠近储藏间的一个房间。
站在房间门口,
陈露阳笑眯眯的对孙小贝道:
“听过一句话吗?”
孙小贝狐疑的看着他。
陈露阳将手放在门把手上,往里一推。
“上帝给你关上一扇窗,必定会给你打开一扇门。”
不等孙小贝反应过来,房门被大大打开。
接着,一摞摞码放整齐、近乎参天蔽日的数据资料,犹如丛林一样,耸立在孙小贝的面前。
窗户的阳光被遮挡在这些数据资料的后面,
整个屋子几乎不进阳光,充斥鼻腔的全都是墨水和纸张的味道。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