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关系中的机会主义行为及其经济后果》?”
再一看文章内容:
“在合作关系尚未解除之前,提前切割风险并不必然源于制度缺陷,更多时候,是个体对自身责任的主动回避。这种回避往往以‘理性讨论风险’的形式出现,却在事实上完成了对合作义务的抽离。”
“当合作尚未失败,却有人急于强调不确定性,其行为本身,已构成机会主义选择。”
“从经济学角度看,这并非风险控制,而是典型的声誉套利行为。”
“其短期收益清晰可见,长期代价,则体现为信任约束的崩塌。”
……
一句比一句犀利,一句比一句狠辣。
平素里,
大家写文章讲究的抛砖引玉,徐徐引入,涵养风度全都不顾。
直接上来就咔咔抛原子弹!
哪怕是向来嘴碎的郑哲和杜启鸣,也都被文章里展现出来的强烈锋利的语言给吓着了!
“老大,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郑哲瞪大了眼珠子,一副见鬼似的看着冯铁生。
“好端端的,怎么想起写这个?!”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冯铁生写的这部分内容,应该是他们下学期才要学的东西。
现在课程这么紧,
大家连眼前的内容都嫌消化不过来,
冯铁生却提前把下学期的刀磨出来了???
“没受刺激。”冯铁生温和道:
“我就是觉得这个部分写得很有意义,忍不住说点想法。”
有意义?!
杜启鸣有些困惑的看着冯铁生,又接着看了看稿纸上的内容。
看着看着……
突然,杜启鸣瞳孔一缩。
“我草!老大你牛逼啊!”
他盯着这句:“当机会主义被反复合理化,合作失败便不再是制度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整个人的表情都兴奋了!
虽然文章里说的是经济学上的一种现象,
可是实际上分明写的是人啊!
“老大,你这含沙射影弄的高啊!!!”
郑哲也看出来门道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冯铁生含蓄道:“我这也没啥高不高的,”
“就是有感而发、有感而发……”
“我虽然不懂零部件制造,”
“但好歹以前我在铁道也是拧螺丝的,算是半个工业人。”
“看见一些现象,心里不太舒服,”
“就有感而发,写点东西。”
……
冯铁生说的谦虚,可是郑哲和杜启鸣却是听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有感而发吗?
啥感啊,能发成这样!
这也就是文字不是刀枪,不能把人戳死。
要不然光是第一段,就能把罗天戳出几个血窟窿。
不过,冯铁生这一手,反倒把两个人给点醒了。
对啊……
虽然他们不懂工业,不懂工业制造业和制度设计,
但是他们各自都有擅长的领域啊!
郑哲是纯正的学生出身,社会经验不足,但却理论底子扎实。
杜启鸣是供销社子弟,
人情世故、现实博弈,见得比谁都多。
真要写,谁还写不出点东西来了?
……写!
丫丫呸的,
就算不为同学情谊!
哪怕就为了心中的这点道德感、正义感,
也不能让罗天这个王八蛋好过!
……
虽然同学们出于善良的考虑,
但更多也是认为罗天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卡拉米,犯不上让陈露阳分心,
所以就没有告诉他。
但是经济系的人不说,不代表力学系的师兄们不告诉他!
当力学系的师兄们为陈露阳打抱不平,骂罗天不应该这个时候下场的时候,
陈露阳却乐了!
“好人啊……”
陈露阳嘴巴几乎都快绷不住乐了!
如果不是怕吓着师兄和修理厂的叔叔们,
他都恨不得原地跑上两圈,尽情发泄自己的激动!!!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啊!
自从周连海发布了第一篇报道之后,
陈露阳就一直在想,如何才能在报纸上和舆论上再烧一场火。
彻底让通用件,在全国范围内大面积的燃烧起来!
这把火,不仅要烧的光明璀璨,
而且要一烧千里!
长烧不熄!!!
要让所有人想起“通用化零部件”的时候,
第一个念头不是冰冷的零部件,而是中国工业的未来!
最最主要的是,
这把火必须是他亲自点的!
他,陈露阳!
必须!
与通用化零部件紧紧关联捆绑在一起!
所以这两天,他一直都在寻找一个贴切的角度,
一个适合放火、让火尽情燃烧的温床与契机!
而现在,火种送来了!
深夜
修理厂的主任办公室里
陈露阳在坐在台灯下,一行一行的看着罗天写的文章。
真别说……
怪不得是学生会主席啊!
这逼确实有水平!
罗天的文章,从一个相当刁钻的角度出发,
先是用“标准需要裁判者”这一前提,强有力的回击了自己之前关于“真正的风险,不是担心统一标准出错,而是始终没有任何标准”的说法,
随后又从责任承担、风险扩散路径以及制度执行成本几个角度出发,
充分论证了一旦标准制定与执行机制失控,统一反而可能放大系统性风险。
最后,又是极其漂亮、几乎堪称教科书式的转折,
直接将“通用化标准”引入了集中生产与分散生产的制度选择之中,
把讨论从技术问题,硬生生抬到了生产组织结构与风险放大机制的高度。
句句犀利,
字字都踩在逻辑链条最要命的关节上!
再配合现在铺天盖地的修理厂质量风波的新闻,
简直就是站在学术高地上,
对现实舆论完成了一次精准而冷静的补刀!!!!!!
“高手……”
陈露阳幽幽开口。
“是个英雄!!!”
此时,就连陈露阳也不得不承认,
罗天妥妥的比自己还不要脸,
扪心自问,
就算陈露阳再心硬、再算计、再敢搏风险,
他也干不出来,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趁着对方还在泥潭里挣扎,反手再补一榔头的事儿。
但是没招啊,人家就真干出来了。
不仅干出来了,
还干得极其漂亮、极其克制、极其“合规”。
全篇不点名,不骂人,不站队,
甚至连“修理厂”三个字都没出现。
可偏偏,每一个例子、每一个推论、每一个风险模型,
都像是照着自己和通用化零部件这件事,一寸一寸描出来的。
这要不是自己真的是冤枉的,而且还手里握有证据,
可能这一次就彻底被他给锤死了。
呼……
放下学刊,
陈露阳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