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聪明人都有一个不好的习惯,就是总想把事情弄清楚。
如果“朕即国家”,那国家到底是什么?
他不需要一个现成的答案,所以去问宿儒,去问富弼、王安石这样的老臣是没有意义的,甚至也不需要去跟勋贵们交流。
能够像佞臣一样奉承君主,并且努力去执行君主意志的,只能是不循规蹈矩的人。
章惇,蔡京,这两个名字很快浮现到了心头。
没有明确的旨意,也没有正式的传召,他约了一个地点,邀请两位臣僚赏月。
金明池,画舫。
天空一弯月牙挂在云边,秋日的水汽带着凉意吹拂湖面,君臣三人凭湖赏月。桨声停了,船停在水中央,湖边大宅里传出的丝竹声荡漾湖面。
赵顼今天穿着一身怪异的服装,上身像一件披风,并没有袖子,胳膊从两个缺口伸出来,仿佛一只鸟。
他也没戴皇帝的冠冕,只是一个嵌玉璞头。
另外两位倒是无比重视,君臣照会,一身朱色布袍,带着逍遥巾。
“两位爱卿,朕近日读书,有一惑,求解。”
俩人诚惶诚恐,心头升起阵阵喜悦。瞧,皇帝有疑问肯找我们商量了,这是要上位的征兆啊。
脸上带着期盼,等着皇帝问出一个“我大宋如何方能强盛万代”类似的问题。
“书上说,盘古开天,伏羲女娲造人,三皇五帝以圣人合诸部落成国,自禹王后天下归于一姓,是有国家。此事,真么?”
旁人若如此问,不用思考,俩人当即就能背出一段诗经或者《春秋》来佐证。
可面前的是皇帝,还是他们当朝的皇帝,是把俩人提拔庇护成宠臣的恩主。俩人犹豫了,对了一下眼神,询问着看向皇帝。
“照实说!”
章惇年长,且进士出身,无论如何排序,发言都应在蔡京之前。
“或当如此!”他拿不准赵顼的意图,没敢深说,一抬头,正迎上皇帝锐利的目光,马上心虚了。
蔡京一愣,章子厚,你做个人吧,怪不得外面骂你是个杂种呢。
轮到他了,他却不敢像章惇那样推脱。人家有家族,有进士身份,有同年党羽,自己可就是个凭借捞钱本事上位的家臣。
“尽信书,不如无书!”
语不惊人死不休,不死万万年,死了卵朝天。拼了!
“典章古籍,自秦末多有散逸。又经董子更易汇编,历朝历代补遗,难称实际。可考者,《春秋》以降。三皇五帝事,虚言以教化百姓,多后世托古言事,不足为信。”
章惇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满是惶恐。
蔡元长啊,你小子找死不要拉上我垫背。别的事儿能说,三皇五帝旧事能聊吗,那是儒家成为官学的根基。
圣君治世,那就是儒家的理想国。
没有这个政治模型,咱们凭什么充当皇帝的老师和助手?
可一个船舱实在太小,他也不能使出什么动作。只好压着嗓子轻轻的咳了两声,示意蔡京不要太过分。
蔡京才不管呢,见一次皇帝不容易,此次回京述职,本就是要夯实政治资本来的。
苏轼、苏辙在徐州搞的火热,两三年之后,这一对回朝,必然拜相。要是那时候自己还没爬到高位,怕是有一天要让俩人当磨刀石。
人啊,得抓紧时间奋斗!
“哦...”赵顼对他诚实的态度似乎很满意,没拿官话套话来应对他,这才是一个臣子该有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