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个普通人,生活在黄河冲击而成的平原上,拥有很小块的土地,四季耕作为衣食而愁苦。
有一天,来了一帮大头巾,他们告诉你人世间应有的超越自然的秩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权力神授,坐龙庭的是上天的儿子,当官的都是文曲星和武曲星。凡人,应该遵从神明和神明们所制定的律令。
你如果不听从,他们就会带着衙役和官兵,给你安上罪名,没收你的财产,抢夺你的土地和房屋,把你贬为奴隶。
可是我并没有要你来统治我?
他们会说:“这片地,是上天许诺给他的儿子的,地上的一切,包括山川与土地,人口与牛羊,一切都是天子的财产。”
赵顼问濮王:《论语》算经文么?
濮王沉吟良久,点了点头。从皇室角度来讲,一切权力运作之外的东西,都是装裱出来给人看的。
《论语》是儒家的东西,皇权需要儒家的装裱,儒家需要《论语》来论证其先进性,合法性,那它当然就是经文。
他还不知道官家今天经历了什么,并不敢深问,只是陪着他。
入夜的王府仍然是喧闹的,各个院子有自己的事情,搞文艺的就约士子唱酬;做生意的就拉拢盟友聚会;追学术的就弄一帮学子研究课题,剩下那些人也不闲着,打牌的打牌,听曲儿的听曲儿。
待了一会,赵顼越加觉得自己的日子不值。
明明自己才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跟濮王院子里的王子王孙们一对比,怎么感觉自己活得那么无趣。
之前,自己追求做一个老师教导的圣君。
以前朝贤明君主为榜样,读圣贤著作,听名儒讲解,看道德文章,与能臣能吏一起工作,为兴盛大宋而奋不顾身。
老师误我?
当晚,他变换回了一个王子的身份,在各个院子间游窜,尽情享受了一把当“普通人”的乐趣。
第二天,他找到御史丞吕公著。
“卿为人方正,从不阿谀媚上,还请告诉我,如何做一个好皇帝。”
吕公著内心小小的雀跃,看,我的贤名终于得到了天子的认可,我的工作一定非常出色,我的道德修养水平一定很高。
他摆出一副当世大儒的架势,好像先贤附体,连声音都变得庄重威严。
“尊贤法古,顺应潮流。”
尊贤,既包括历代先贤,也囊括当代“准圣”。法古,首推三代之治,然后就是春秋仁君,接着是历朝贤王,然后是本朝祖宗。
潮流吗,自然是当下最大的意见流派,别跟朝臣们拧着干。
赵顼笑了,我不但要遵循你们制定的贤君规范,还要彻底皈依你们的理念,最后成为你们管理天下的帮手。
他产生了一个疑问:这个国家是谁的,我跟儒教的关系谁大于谁?
这种事情肯定是不能问儒学弟子的,必须去找离经叛道的人。这样的人不多,但宫里正好就有——龙虎山道士。
道士就在内城居住,平时在宫内替官家看管香火,卜算一些闲事。
张道长被内官一路叮嘱,千万不得胡乱参言朝政,否则必有山门倾覆之祸。简言之,好好当你的神棍,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他以为是要扶乩,特意带了柚子叶在身上,可召见的地方却是在官家的私人寝殿。
“臣,应召听宣。”
“问你个事儿,当初吴唐两国先后控御江西,龙虎山可为其君主献过尊号?”
道长有点懵,来时候老爹没交代啊,这个到底能不能说?
他低着头,表情变换了好几次,看赵顼仍然没有跳过话题的打算,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有过一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