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开封铁塔、大相国寺、太学、东大校园、债市金楼、榷货务,.......
到了晚上,他们又回到了太学。
失去阳光,这里被盏盏灯笼点缀,仿佛变成了一座游园。学子们得了放松,在灯下三五成群的交谈,讨论义理,品评文章。
“陛下可有感慨?”
李长安背着手,信步游园,丝毫没把边上的赵顼当成一个威权无尚的皇帝来对待。
赵顼皱着眉不说话,想起白天那种庄严肃穆,那种孔庙带来的沉重感,跟眼前这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状态一对比,心头总觉得哪里不对。然后他想到了东京大学,想到了那个学子们衣冠不整、边幅不修,行色匆匆,总是满脸疑问的地方。
太学五十年,诞生了不少高官,也培育了好几位皇子,可他们如此努力的钻研,得出了什么成果么?
来到孔庙的圣像面前,这近乎一丈高的坐像,在阴影里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李长安率先在蒲团上坐下来,伸手招呼赵顼,“来,听听。”
赵顼跟着坐下,沉下心来,声音渐渐丰富,各种各样的语气和词汇传入大殿。
崇敬、臣服、膜拜、探求、思索、疑虑、顿悟。
“听见了什么?”
“向学之心,君子求学之志,匡扶天下的梦想。”
“呸!”李长安啐了一口。
“你还是没悟,那再去隔壁!”
他们去了大相国寺,大相国寺昼夜不闭寺门,前殿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值守,做借贷的钱柜更是整夜灯火通明。
来礼佛,要去后殿。
进了藏经阁,这里算是大兴国寺最安静的地方了,平时除了洒扫沙弥,没人会呆在这里。
上了二楼,打开窗棂,静静的靠在窗边。
阵阵呢喃传来,仔细分辨,原来是僧侣的晚课,是诵经的法咒。
“听见了什么,还没悟么?”
赵顼来时的路上已经思考良久,李长安到底要自己听什么呢,难道这里有什么治国的良方,有解决自己尴尬境地的秘诀?
他仔仔细细的听着,生怕漏掉了任何一个细节。
渐渐地,他感觉恍惚起来,仿佛自己置身佛殿,身边都是高僧,佛意笼罩,自己的心灵也得到净化,属于凡尘的心绪居然少了很多。
“你是说,减少欲望,才能做一个好君王?”
“诶,我是说,你正在亲手缔造一个宗教帝国。”
嗯?
赵顼完全摸不着头脑,虽说佛教和道教在大宋都算国教,两者的发展都得到了政府的支持,可这并不意味着崇佛啊。
皇家并没有大兴土木捐造寺院,也没有鼓励人出家,更没有对他们捐田免税。
李爱卿,此怪何来?
“你再听听,这诵佛声与太学里有什么不一样!”
赵顼还真听话,闭上眼睛,放开耳朵,仔细的去感受。渐渐地,他真的有种错觉,两者真的没什么区别诶。
“有庙宇,有祭祀,有教谕祭酒为神职,有万千学子做虔信者,有普罗大众做信徒。礼教,不是教么?”
大宋正处在一个过渡时代,从隋唐的军事贵族向神职贵族进行过度,从此,这个国家将彻底与礼教绑定在一起。不是礼教不行,是所有政教合一都不行。
孔子为正神,天子为人间行走护法,官员为主教和牧师,这么一个体系,一定会把社会带进封闭的中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