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告诉赵顼,司马光已经写了两册《官吏史》,然后突然就不敢写了。
司马光辞官后并没有回老家,而是遵循传统,高官致仕去陪京驻守,他依然回了洛阳。洛阳在山间盆地里,四季温和,空气湿润,加上口音跟老家差不多,是他最好的选择。
上一次被赵顼坑来当宰相,司马光悔不当初。一人独扛天下凶议,除了韩琦、富弼,真的没人扛得动。
跑回洛阳之后,他《民史》的大部分稿件已经定稿,只是部分细节引用还需要最后的确定。
闲不住,他又开了一本《官吏史》。
从官吏的产生,官吏的任用,官吏的命名演化写起,一直写到官吏两分,官员成为贵族,然后秦国一统,爵造改成举荐制。
写着写着,就到了王莽改制,东晋世家崛起,五胡乱华、十六国、南北朝,然后就写到科举制。
最后,他吓得差点把书房都点了。
根据李长安派在司马光身边的书佐透露,“书及科举,先生头愈痛,终日哀声不绝,与友人王乾论书,大吵,后举火烧书,言皆是引祸之言,谤君之论。”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烧成,王乾报告了洛阳留后,留后把他的书没收了。
到底书上写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写,什么又都写了,但凡是当过官,学过历史的人,只消大略通读一遍,就能看出来三个字——“家天下”。
夏启以前,叫做天下为公。
启之后,叫做天下为家。
夏商周是第一阶段,天子干了两件事情,一个叫做宗法制,另一个叫做分封制。
宗法,暨世袭以兄终弟及为主,辅以父死子继,宗族血缘牢牢绑定政权。
分封,暨天子将土地、人民分封给同姓宗亲、功臣,天下诸侯多为天子同族。
家国一体:天子=天下大宗,诸侯=小宗,国家结构完全按照家族伦理构建。
到了这一步,政权再跟庶民百姓无关,连百姓自身都成了资产,成了天子宗亲以及功臣苗裔们用来汲取物力、人力的牛马。
可家天下并没有完全实现,有两点。
其一,城市和成熟农垦控制区的面积太小,百姓一不高兴就跑掉了,跑到非控制区,或者干脆进到大山里,当野人去了。
这导致君主在使用民力的时候还不能肆意妄为,双方之间还有一道可以博弈的红线。
第二,分封初期大家还保持着礼乐规定的秩序,很快就出现了独立的趋势,变得互相竞争起来。
这导致了君主无法一言九鼎,你的国是你的,封臣的国,是封臣的。
直到秦·赵政的一统六国,划天下为郡县,施行普遍流官治理,把地图内的一切化为“官有”,到这一步,宗族共治,也就是贵族集体共议制完结,进入到了“一人一言治天下”的帝制时代。
赵政还是太幼稚了,以为靠一个宰相,几百个官员能治理好关中,自然也能治理好天下九州。
他活着的时候没做到,死后他的儿子更做不到,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豪侠刘邦,同样也没做到。
九州实在太大了,即便是帝国最快的马从南跑到北也要两个月。
帝国的任何一项关键事务都无比庞大,仅仅是修建并维持驿道就需要耗费八百人的计算。八百个懂术数,懂调度,懂组织的人才。
无论是秦还是汉,帝国根本没有那么多人才。
靠着一个个学者私下培养学徒,帝国的人才库比金银库还空虚。不得已,从汉景帝开始大力推动官学建设。
人才,成了驱动帝国运转的最短板。
无论是军功贵族,还是血继姻亲,他们只能保证忠,而做不到“才”。
慢慢的,官学这一套,形成了九品中正制。
天下人物一层层选拔上来,从州里进入王都,在官学经过教授们的检验和规训,成为支撑帝国运转的肱骨。
四世三公的袁家就是这么形成的,他们不是贵族,历史给他们的名字叫做“世家”。
到这一步,天子已经能通过两三万名官僚,如臂使指的管理他的帝国,汲取民力,去获取武功和“文治”。
然而,任何制度都是不完美的。
流官治理加上世家选官,很快出现了一个巨大的bug:官员为了分肥,无限制的支持天子的任何决策,最终导致了底层的生存恶化。
历史不听话,张角老师出来批评了它。
武勋、外戚、宗室,三家一起作的祸还没有“世家”一个人干的多,大汉朝终于在一片诅咒声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前车之覆,后人鉴之。
司马家觉得,世家不靠谱,外戚也难控制,武勋更是关键时刻砍皇家的脑袋,不如搞平衡吧。
司马师没想到,他刚死不久,世家就把他分封的儿子们都宰了,继续玩回世家制,而且更甚一步,世家门阀化了。
所谓门阀,就是日本的幕府。
虚君,世家轮流当政。
把天下交给更强盛的家族,更会分配利益的带头大哥,只有这样,国家的政权才能欣欣向荣。
想的很美好,现实很打脸。
门阀当家,仍然解决不了如何用少量人才,去精细化管理一个超大幅员国土的问题。你管不了,就要授权别人去管,这还是实际上的分封,可没有宗法制跟着,这种授权很快就变成了割据。
历史画了一个圈,重新回到了帝国建制的原点。
经过两百年的战乱,九州最聪明的人们终于想明白了一点:世家是比分封更不靠谱的办法。
不能搞举荐制了,州县一级被世家控制,上面无论怎么选,最终都会导致世家的形成,进而发展成不是贵族的贵族。
到了隋唐,终于有人提出:那就彻底的采用流官治理,然后用官学体系,隔绝世家对官职的垄断吧。
科举制,诞生了。
科举,不是考试选拔制,而是科目人才的举荐制。当国家需要各类人才时,官员们向朝廷进行举荐,而被举荐的人才必须是官学学生。
如果仅仅是考试授官,那就叫学历制了。
官员要避嫌,不能直接举荐自己的亲族,不能父子叔侄同朝为大官,不能两代人先后在同一个州郡做主官,等等等等。
总之,大家设置了一堆复杂的限制条件。
目的只有一个,拒绝再出现超然于国家的政治、民生实体,也就是赵普跟赵光义说过的,“名、器、实三分论”。
这回总可以高枕无忧了吧,家天下终于大坝合龙了吧。
大唐的“大名制度”暨“节度使制”,河北三圣起兵二十万,把老李家赶狗一样撵的狼奔猪突。
大家一看,还是老问题。
帝国太过广大,位高权重的人太多了。边疆太远,中枢实在难以直接管理。可一旦授权,稍不留神就会演变为地方军阀。
赵光义上台,他深信一个理念——都是武人乱国瞎几把搞。
大哥骑驴北上,准备把有影响力的几个老兵痞都坑死在宋辽一战当中。只是他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兵痞们的直觉还是太灵了。
要不是他跑的快,自己就要步周世宗柴荣的后尘。
痛定思痛,他决定彻底改革科举。
把官学办到县里,扩大入学规模,由举荐制改成考试制,你再也不用承家族的恩了,学费都天子给你发补贴。
读书人,都是天子门生。
来考试吧,我给你们官儿当!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君看为宰相,必用读书人。
莫道儒冠误,诗书不负人;
达而相天下,穷则善其身。
遗子满赢金,何如教一经;
姓名书锦轴,朱紫佐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