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卿看来,国,如何之来?”
“国,通或,或即邦,邦即部落。以囗圈之,是为疆土与人口,乃成国。商代之时,部落筑城耕种,是为方国。周代之时,分封土地人口,是为封国。国有社稷,即为耕田与人口。传之楚,乃有囻、囶之变,是以国者,乃土地与人口是也。”
梆噹,把章惇手里的茶杯都吓掉了。
别乱说,我要回家!
不过,蔡京可不是一个能放过机会的人。他看出来了,今天陛下必然是有什么大的决定要下,找他们询问,也不过是验证心中所想而已。憋着不说,那就是对君主不诚。
做人不诚实,在君主那儿是要扣印象分的。
“臣以为,古书所言,不真!”
方国-邦国-封国-王国-天下,这样一套演变体系,只能读书人自己研究,百姓是无权知晓的。
说多了,大家就会疑问,为什么原本属于所有人的土地山川河流森林,今日变成了皇帝一个人的,道理何在?
但事情总要有个头儿,于是赵顼继续追问:国家呢?
家国天下,从启而起。
以天子-朝廷-百官-臣民这一套叙事的国家,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今天的样子的,家国,跟国家,是一回事儿么?
章惇以袖遮面,呈掩耳盗铃之态。
蔡京是豁出去了,今天要一展他“东京聪明人前十”的本事,好好给皇帝显摆一下自己的才智。
“国家,自封建起。”
他把周武王分封天下作为家天下的真正起点,将姓氏演变,爵位变更,诸侯征战结合到一块,给赵顼讲了一遍简明春秋史。
封建,使君主集权,使王有其实。
商朝时候,各方国是没有正兵的。要打仗,那就从猎人和农夫中临时征召,拿起青铜武器训练几天就开干。
周武王伐纣,确立了天下的领导权,然后将大地划为九州,分封八百诸侯,论功行赏,这才将个人与国进行了绑定。
换句话说,这“国”的产权,上溯到源头,一切都来自于武王分封。
是他把临时性的军队改组为诸侯的臣民,让他们一起获得了某块土地和地上人民的产权,作为这次战争胜利者的奖赏。
往后,无论齐楚燕韩赵魏秦,还是汉晋隋唐宋,一切的国家合法性继承,上溯都来源于此。
本质上,大家都拿“我是某人苗裔”,所以拥有夺取王位,接管天下的“权利”来说事儿。
“何解?”
“国变!此前之国,乃民众之国;此后之国,乃君主之国。”
武王伐纣,不仅仅是一次地方盟国对盟主国政权的推翻,还是一次彻底的社会变革,将原本的城邦联盟,推进到了君主-封臣时代。
以前,土地是无主的,人是自由的,你我结成伙伴,在同一块地区生活协作,成为一个部落。天子,不过是一个总盟主,负责协调一些部落冲突,或者解决洪水泛滥之后的疏导问题。
我,不属于你,也不属于任何人。
我是炎帝、皇帝的后裔,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生活在天道之下的自由人。
可分封之后不一样了,部落的头领把战士变成了士兵,他们拿着刀枪出去征战,我们等回来的是另一群拿着刀枪的陌生人。
他们宣布是我们的主人,我们是新盟主赐给他们的奴隶,我们成了武王战胜纣王的战利品。
我,属于你了!
按照这个说法,国家是什么,是一群人对另一群人的占有和统治,是一种征服,一种封赏,一种权力。
武王伐纣,国家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