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当年‘天王’行走的路线……”
展昭缓步走在总坛宽阔而寂寥的廊道间,身侧是脸色仍显苍白、却已行动自如的任天翔。
就在不久前,任天翔与其妹飞燕公主,皆已安然抵达总坛。
赵无咎与飞燕公主夫妻团聚,自是一番欣喜,而任天翔虽内伤未愈,气色不佳,但只要不与人动手,行动已无大碍。
此刻,他正领着展昭,重走当年其主“天王”耶律苍天在总坛内反复行经的路线。
从最高处的观天台开始,任天翔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述说。
走过五部行走议事的“五德殿”,穿过弟子晨练的“演武场”,绕行藏书众多的“百武库”,最后又回到观天台下那片植满雪松的“静思林”。
路线并非直线,而是带着某种看似随意、实则隐含规律的迂回与折返。
展昭静听默察,结合郸阴此前所言,心中浮现出一个合理的推测——
当年的耶律苍天,极有可能与如今的郸阴一样,察觉到了此地蕴藏的天人痕迹。
故而以行走的方式,遍览总坛各处,于不同方位、不同时辰,感悟天地之气与万绝烙印的交汇与流转。
所以,他才会时时行走,而非闭门苦修。
待得展昭询问,任天翔也点了点头:“大哥确实有这些迹象,他走得很慢,时而驻足仰观天象,时而俯身触摸地面或廊柱,且口中时常念念有词,声音极低,我有几次就在旁边,也听不清他具体说什么……”
展昭问:“天龙教其余人呢?”
“我都问过了,都不清楚……”
任天翔道:“起初教众遇见大哥,皆会恭敬行礼,悄然避让,但时日一久,见他总是如此,神情专注近乎恍惚,渐渐也就习以为常。”
他顿了顿,描述道:“到后来,大哥本人即便走在热闹处,存在感也在逐渐淡去,明明人在眼前,却好似融入了四周的光影与风声里……”
“身融天地?”
展昭目光沉静,掠过廊外苍茫的远山与舒卷的流云,心中若有所悟。
六心澄照诀,也有刻意收敛气息,降低存在感,达到类似“潜行匿迹”的效果。
但恰恰是有这等手段,展昭才知道个中的区别。
他是“主动施为”,是用心灵秘法营造出的“伪装”或“屏蔽”;
而耶律苍天,更像是进入了某种“被动恒常”的状态,无需刻意为之,便自然与周遭融为一体。
这绝非简单的“隐身术”或“敛息法”,而是一种更为玄奥的状态。
武者的生命气场、精神意志,与周遭的山川风物、光影声响,达到了一种高度的契合与共鸣后,所自然产生的奇妙现象。
人依然在那里,但呼吸应和着风的节奏,存在感弥散在光的明暗里,气息融入草木土石的生机之中。
那便自行成了环境的一部分,如同山间多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林间多了一缕自在的风。
此等境界,玄之又玄,已非纯粹武力的堆叠,更近乎“道”的体悟与呈现。
“我的先天境想要做到这一点,恐怕难了。”
展昭有种感觉,他如果走原本宗师四境的道路,如今又习得大日如来法咒,这种身融天地的境界,距离他也不会遥远。
但现在走了先天境之路,反倒难以达成。
因为先天境重在向内求索,挖掘自身潜能,对于外界天地元气的直接感知与精微驾驭,确实不如宗师四境的精细入微。
一者主“内炼”,一者趋“外感”,道路不同,侧重自异。
展昭并没有什么羡慕,每个人的道路不同,各有取舍罢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耶律苍天当年既然到了身融天地的境界,他的修为看似只在三境巅峰,但对天地之道的感悟,恐怕远比外界所知要深邃得多。
至于具体到了何等地步,展昭直接询问道:“‘天王’可有传人?”
任天翔摇头:“没有。”
展昭又问:“‘龙王’可有传人?”
任天翔依旧摇头:“没有。”
展昭奇了:“你们八部天龙众,没有培养下一代传人?”
“大哥与耶律苍龙是没有收下亲传弟子的,顶多对于亲信部众有所点拨……”
任天翔道:“这些年,我心力皆在追寻大哥下落之上,无暇他顾,更未曾收徒传艺,不过其他几部之中,按理应有传承。”
“那为何没有见到?”
展昭问完之后,旋即恍然:“担心金衣楼狙杀,藏起来了么?”
任天翔稍加沉默,点了点头:“这些年间,阿修罗众与夜叉众,杀死了不少万绝宫三遗脉的出众弟子,反过来自是也受到了金衣楼无孔不入的暗杀……”
如今天龙教的七位宗师,就是除却“天王”外的八部天龙众。
黑水宫、金衣楼与玄火帮的宗师,也是当年万绝宫的那批人。
漠北江湖的两大顶尖阵营里面,并未出现“天南四绝”那样年轻一辈的宗师人物,依旧是老家伙撑着。
究其根源,正是两强相争带来的恶果。
试想,萧未离当年都会亲自出手,狙杀中原武林中有望突破宗师的俊杰,对待万绝宫的遗脉,又岂会留情?
这倒不是以大欺小,双方派出的,都是宗师之下,却精于刺杀的高手。
行事无所不用其极,潜伏、下毒、设伏、围攻……
目的只有一个:绝不让对方的年轻一辈,有平安成长起来的机会!
于是乎。
在这种持续了近二十年的血腥绞杀下,成功导致了人才断层,后继乏力的窘境。
放眼望去,宗师还是熟悉的老面孔。
站在中原武者的立场上,展昭自然乐于见得,辽帝不是看不得一家独大,喜欢平衡的江湖势力么,现在很好,你选的嘛!
但对于此次调查失踪案而言,过少的人物联系,让他都有种无处下手之感……
“任施主请先回房休息,调养伤势。”
待得循着任天翔的指引,将那条路线完整地走完一圈后,展昭未能发现任何线索。
他也不急,先让面色依旧苍白的任天翔回去歇息。
待此人离去,展昭继续踏上那条耶律苍天当年反复行走的路径,缓慢踱行。
心境开始变化。
他不再刻意追寻耶律苍天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也不再仅仅以旁观者的角度审视环境。
相反,六爻无形剑气的剑气弥漫,大日如来法咒的心法流转,展昭也开始尝试以自身的气机,去呼应、去感受这条路径上所蕴含的独特“韵律”。
于是乎。
与耶律苍天当年那种“身融天地、存在感渐消”的状态不同,展昭周身的气息非但没有内敛消散,反而随着他的步履,开始缓缓向外弥散。
那并非霸道的压迫,而是一种温煦、堂正、光明浩大的意蕴。
行走间,他仿佛真成了一轮普照十方的大日,所过之处,廊道间常年累积的阴郁寒气、角落里难以言说的晦暗感觉,都被这股纯阳正大的气息无声地驱散、涤荡。
他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步伐与呼吸之中,心神与路径的脉动隐隐契合,不知不觉间,竟走出了核心区域,顺着一条岔路,来到了总坛前方那片较为开阔的场地。
“明子”正在这里聚集汉民弟子——
“愿留者,吃饱了饭,自有人安排职司。”
“愿去者,吃完这顿饭,自可领取盘缠,下山回家,绝不阻拦。”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安静。
没有人动,更没有人敢真的离开。
且不说“明子”的承诺是真是假,单是“擅离职守,私自逃离总坛”这一条,在天龙教森严的教规里便是死罪,更会连累家人亲族。
如今总坛易主,但多久会被重新夺回来?
没人敢赌。
所以看似自由的选择背后,实则是更深的恐惧与枷锁。
沉默中,肉香愈发浓郁,如同无形的钩子,挠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与空乏的肠胃。
终于。
“俺……俺受不了了!”
人群中的李铁牛猛地窜了出来,扑到最近的长桌前,伸出黝黑粗糙的大手,抓起碗里最大的一块带骨羊肉,也顾不得烫,塞进嘴里便是一阵毫无形象的狼吞虎咽。
“呜……嗬……”
粗重的喘息混合着咀嚼与吞咽声响起,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压抑到极致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