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着他近乎疯狂地吞咽,那油光闪亮的肉块在他齿间碎裂,浓香的汁水顺着他嘴角流下……
那肉,仿佛变得更香了。
本身就香,反正用的是天龙教库房里现成的肉食与药材,“明子”下令烹煮时毫不心疼,分量管够。
咕嘟……咕嘟……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终于,越多越多的人上前入座,颤抖着伸出手,捧起了面前那碗沉甸甸、油光闪亮的炖肉。
朱长顺也在其中,他盯着碗里颤巍巍的肉块,那浓郁的香气仿佛化作了实质的暖流,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犹豫与恐惧。
“该来的总要来!”
他心一横,牙关紧咬:“做个饱死鬼,总强过当饿死鬼!”
端起大碗,也顾不得烫,狠狠咬下一大口。
酥烂的羊肉入口即化,浓香的汤汁混合着药材淡淡的甘苦味滚入喉中,一股温煦却强劲的热流瞬间从胃部升腾而起,散向四肢百骸。
“嗬……”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饥寒、恐惧与疲惫,仿佛都被这口热汤肉食驱散了。
不仅仅是饱腹。
那汤中确实加了黄芪、当归、还有许多他认不出来的珍贵药材,都是补益气血,疏通经脉的效果。
几口热汤下肚,朱长顺只觉浑身暖洋洋的,原本因长期修炼粗浅功法而滞涩的气血,竟活泼泼地自行流转。
旁边早已开吃的李铁牛、张二河等人,反应更是明显。
他们脸色涨红,额头见汗,只觉得体内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在奔涌,待得一大碗肉汤喝完,竟不约而同地丢下碗筷,拉开架势,虎虎生风地打起了最熟悉的拳架!
拳风呼啸,气血奔涌。
往常修炼时那种干涩凝滞的感觉一扫而空,招式衔接变得圆转流畅,内息运转也前所未有地顺畅,一股股气感在经脉中滋生游走,壮大功力。
“宝药!里面真有宝药啊!”
有人一边打拳,一边激动地低吼。
他们这些出身汉民的底层弟子,何时吃过这等专门为武者调配、能直接增益功力的膳食?
朱长顺看着同伴们生龙活虎的模样,再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越来越炽热、越来越澎湃的气血激荡,终于也按捺不住。
“嗬!”
他低喝一声,抛却所有杂念,就在这广场之上,迎着塞外的风,将那一套早已练了千万遍,却始终只得其形的“盘龙劲”全力施展出来。
拳出如龙探爪,步踏似蟒翻身,力道竟前所未有地透达背脊,隐隐发出轻微的破空之声。
一股陌生的突破畅快感,伴随着滚滚热流,涌遍全身。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饱食后的力气恢复,更是困顿已久的武学进境,在珍贵药膳的激发下,终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明子”欣然望着下方的景象,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挥了挥。
这些“宝药”吃完,下一步该上“猛药”了。
于是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喝骂声从广场侧门传来。
只见善水坛的教众,押解着数十名被五花大绑,浑身血污,神情或狰狞或绝望的俘虏,走到了广场前方空出的空地上。
这些人衣饰相对精良,多着契丹服饰,其中不少面孔,在场的降众都认得。
正是耶律苍龙留在总坛的心腹、监工、以及不少管事头目。
耶律苍龙虽带走了“天众”“龙众”两支精锐战力,但偌大总坛的日常运转与监视,自然少不了这些忠于他个人的爪牙。
之前摩尼教突袭时,这些人负隅顽抗最为激烈,被擒后也屡有桀骜不驯之举。
更重要的是,他们平日倚仗权势,对下苛刻残忍,动辄打骂虐杀,在底层教众中积怨甚深。
“明子”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正欲开口下令,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自侧方廊下缓步而来。
他身形下意识地滑了过去,躬身行礼:“教主!”
展昭问:“这是作甚?”
“明子”连忙将先前的宣示复述一遍,随即道:“教主体恤这些底层教众,赐下肉食,施以恩义,然恩威须并施方可收效!对于这些冥顽不灵、恶贯满盈的契丹贵胄及其爪牙,正好借此机会,让下面这些人上前,都亲手砍上一刀!”
展昭却摇了摇头:“惩恶扬善,明正典刑,本是光明正大之事,毋须如此作为。而人心向背,在于明是非、知恩义、见公道,更非惧于同污。”
“明子”愣了愣,领命道:“是!属下明白了!”
而此时,看到一个个昔日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大人物”,被如同牲口般押解到面前,刚刚饱食一顿、气血尚且翻涌的众人,神情再度剧变。
有人依旧茫然失措,不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有人不敢对视,尤其是认得这些俘虏身份,深知其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手段。
有人则已变了神色,身体重新颤抖起来。
朱长顺的脸色就迅速变得惨白。
他好歹是读过几本书,见识过不少江湖与官府手段的。
眼前这架势,用意简直昭然若揭——
这分明是要纳投名状啊!
逼着他们这些刚刚投降的汉民弟子,亲手上前,砍死这些契丹贵族出身的心腹头目。
唯有手上沾了这些人的血,就彻底与天龙教决裂,才能证明忠诚,获得信任。
可如此一来,等到有朝一日天龙教卷土重来,重夺总坛,他们这些“手刃贵胄”的叛徒,连同远在燕云的家眷亲族,恐怕都会遭到最残酷的清算与报复。
“羊肉宝药,可惜了了……”
朱长顺决定了,哪怕对方逼迫,自己也绝不下刀。
死一个罢了,绝不能连累一族。
只是想到自己终究没能逃过去,又不免揉了揉肚子,遗憾于刚刚吃下去的宝药,真的是浪费了。
可就在心思百转、恐惧与犹豫交织之际,“明子”已从展昭那边回转。
他并未如有些人预想的那般,逼迫众人上前行刑,反倒是大手一挥:“都站好了,仔细看着!”
“你们来行刑!”
在“明子”指挥下,同样有些诧异的善水坛弟子越众而出。
动作利落,面无表情,两人一组,将那些兀自挣扎威胁的契丹头目死死按住。
紧接着,刀光落下!
噗!噗!噗!
利刃斩断颈骨的闷响接连响起,鲜血如泉喷涌。
那些平日里喜欢作威作福、视底层弟子如草芥,动辄鞭打虐杀、克扣薪饷、甚至以折磨人为乐的“大人物”们,连最后的惨叫都未能发出几声,便已身首异处,尸体沉重地栽倒在地。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却自有一种冰冷而绝对的肃杀。
末了,“明子”走到那一片狼藉的行刑地前,靴尖随意踢开一颗滚落脚边的头颅,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教主有令,明正典刑,这就是滥杀无辜,残虐下属的下场!”
广场上一片死寂。
众多汉民弟子怔怔地看着那一片迅速变得暗红的血泊,看着那些曾经让他们畏惧如虎、恨之入骨的面孔,此刻扭曲地凝固在死亡的恐惧中。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眼神复杂难明。
有快意,有释然,也有更深的后怕与寒意。
“列队!”
可当“明子”的命令传来,每个人又下意识动了起来。
不知怎么的,看着那些伏诛的契丹贵胄,再回想起方才实实在在的宝药肉食,以及“明子”口中“教主关心的三件事”,许多人佝偻的腰杆,竟微微挺直了些。
一种混杂着解脱、扬眉吐气乃至微弱归属感的情绪,在沉默的行进中悄然滋生。
朱长顺的目光,则越过了这片血腥,越过了肃立的“明子”,落在远处廊下一道正缓步离去的背影上。
一袭朴素白袍,身姿挺拔,行走间仿佛带着一种温煦而光明的韵律,与这血腥的广场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涤荡着此间的戾气与阴霾。
“那是教主?”
“就是他真的把我们这些小人物也放在心上?”
朱长顺喃喃低语,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旁边一位同样望着那背影的同乡,带着近乎梦呓般的语气,轻声应和:
“那个人……好像一轮太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