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宗师。
在漠北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对于真正的武道宗师,无论敌友,底层武者都有着近乎本能的敬畏与绝对服从。
“很好。”
“明子”显然很满意这种反应,目光扫过门口的尸体,淡淡地道:“我教不喜滥杀,更不杀降俘,你们只要乖乖听话,安分做事,性命自有保障。”
这是实话。
郸阴对于尸傀下达的指令,也是看守,而非杀戮。
话说“明子”亲眼见到尸傀时,都感到一股震撼。
根据摩尼教智慧法王先前的推测,郸阴所修的“九幽冥傀大法”诡谲无比,能在人死后,强行锁住一丝残存的生机。
从世俗认知的角度看,这些尸傀无疑是“死人”,但从某种生命本质的层面上说,它们又并未完全死去。
这一点,倒与之前乌木台以邪术维持大长公主不死的手段有些相似,却又是天差地别。
郸阴能让这些尸骸保留生前的部分战斗本能、武技经验甚至内力特性,眼前这些尸傀,据说其肉身原型乃是晚唐五代时期的强悍“牙兵”,尤其是擅长战阵。
对此智慧法王是不信的,他认为甲胄武器或许是前唐之物,但尸体绝不可能保存百年而不朽,这些尸傀多半是近期炼制,威慑意义大于实际战力。
但智慧法王又承认,郸阴手中必定还藏有“珍藏”,甚至有宗师级别的顶级尸傀,那就是真正的杀手锏了,轻易不会示人。
而以前的“明子”对郸阴,怀有深深的忌惮乃至惧意,但这一回,对方成为己方的帮手,又不同了。
有他在地宫坐镇,有这些不知疲倦、不畏生死的尸傀看守要地,己方行事便有了最坚实的倚仗和最强的威慑。
换做摩尼教自己的人手,根本不足以在短时间内完全控制这座庞大的总坛,更别说看管这么多俘虏了。
当然,尸傀也有其局限。
它们不能离开地宫附近太远,且需要定时轮换,以阴气滋养维持。
想要真正接管,运转这座规模宏大的天龙总坛,终究还是要靠活人。
“明子”此刻手中拿着一卷名册。
那是突袭控制总坛后,从各处搜检、核对出来的底层弟子名录,尤其侧重汉民出身者。
他展开名册,就着壁灯昏暗的光线,开始一个个点名:
“幽州,张二河,统和二十三年入教,出列!”
一名清秀的少年郎战战兢兢出列。
“涿州,李铁牛,开泰四年入教,出列!”
又一个黝黑的汉子喘着粗气走了出来。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每点到一个,俘虏群中便有一人带着恐惧与茫然走出。
他们大多衣衫普通,面容带着长期劳作的痕迹,与那些贵胄子弟气质迥异,出身也都是燕云十六州。
终于,“明子”的目光落在了名册的某一行。
“蓟州,朱长顺,开泰七年入教,出列!”
朱长顺腿脚发软,在同袍或同情或麻木的目光中,踉踉跄跄地挪出了人群,站到了那排已被点名的汉民弟子末尾。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尘土和泪渍的鞋尖,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跟我走!”
可当他们真正被带出阴冷潮湿的牢房,重见天日时,眼前最具冲击力的景象,却并非血淋淋的刑场或刀斧手……
而是高高飘扬在天龙教总坛观天台上空的那面旗帜。
那面绣着狰狞黑龙、象征着天龙教在漠北二十年权威的旗帜,此刻正被粗暴地扯下。
取而代之升起的,是一面以金赤双线绣出炽烈升腾火焰的全新旗帜。
豁然展开,猎猎飞扬。
那跃动的火焰纹路在阳光下反射出灼目的光彩,不像装饰,更像一团真正燃烧的活火,带着挣脱束缚的烈性,瞬间刺破了总坛上空惯有的森严。
远远望去——
恰如一轮挣脱地平线的太阳,当空升起!
事实上,那火焰的图案本应更加复杂恢弘。
按照教义,火焰中央当有明尊圣像,周身光明普照,涤荡世间黑暗。
可仓促之间,哪有那般精湛的绣工?
最终只得简化,以金线粗略勾勒出火焰升腾之形,虽失之精细,却反显出一种粗犷而灼热的生命力,在塞外的长风中猎猎飞扬。
即便如此。
朱长顺彻底傻了。
他狠狠揉了揉眼睛,又抬头望去。
没错,那面陌生而耀眼的旗帜,正取代了熟悉的黑龙旗,在总坛的最高处肆意招展。
不单是他,所有被带出的汉民俘虏,全都目瞪口呆,仰望着那面旗帜,仿佛目睹了某种天翻地覆的象征。
就连“明子”本人,仰头望着那面变幻的“大王旗”,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不久前,他与智慧法王的交流——
“为何要以我摩尼教的名义,占据这天龙教总坛?那位金衣楼的大宗师也在,为什么不用万绝宫旧帜呢?”
“若树万绝宫旗号,辽廷会视作遗孽复辟,必调大军前来清剿,片刻不容。”
“也是,辽廷是绝不容许万绝宫重建的……”
“而我摩尼教在宋廷那里是民间威胁,但在辽廷眼中,连秘密宗教都算不上,只是一支江湖势力,当然是交给天龙教自行解决。”
“可这般一来,耶律苍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吧?万绝宫抢总坛也就罢了,我们摩尼教占据,无异于将他天龙教的根基与脸面,踩在脚下践踏……”
“这就要看,这位‘龙王’是更在乎夺回总坛这块招牌,还是更在乎他手中那支好不容易整合起来的‘天龙众’了!”
“原来如此!事若不可为,我们大可从容撤走,放弃此地亦无不可,但耶律苍龙麾下那些骄兵悍将,被他这般来回驱使,扑了个空又丢了老家,军心士气还能剩下几分?”
“然也,内部的怨怼与裂痕,向来都比外敌更难应付。”
“无论如何……此役之后,我摩尼教之名,将震动天下!”
是啊!
无论如何,他们要名扬天下了!
劫辽京天牢,“明子”就觉得自己成了正面人物,现在占据天龙教总坛,那又是什么人物?
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摩尼教何时这么威风了?
他定了定神,将这些纷杂的思绪压下,目光扫过下方广场。
这里已聚集了上百名被初步筛选出来的天龙教降众,全部都是汉民子弟,人人面色惶恐,眼神茫然。
那一位正在宫内行走,似乎是寻找什么线索,对于这些事宜其实并未具体吩咐。
显然,对方不是那种事必躬亲,事事操劳的性子。
那身为下属,就要主动为之了。
“明子”认为,此刻正是为教主聚拢人心,树立威信的关键时刻。
于是乎,当这些降众被引至开阔的广场时,看到的并非刀枪林立的肃杀景象,而是一排排临时架起的长桌。
桌上整齐摆放着粗瓷大碗和木筷,碗中赫然是热气腾腾、油光闪亮的炖肉,肉料就相当于不凡,肥瘦相间,香气随着蒸汽四溢,混杂着酱料与香料的浓厚气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在经历了地牢的阴冷、尸傀的恐怖以及旗帜变幻的冲击后,这朴实却实在的肉香,竟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冲击力。
朱长顺那般惊惧,都忍不住咕嘟吞咽了一下口水。
“明子”缓步走上临时搭起的高台,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写满惊疑与渴望的面孔,运起内力,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尔等听好,我教教主,只关心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你们跟着我教,有没有好肉吃?”
说着,手指戳向那一碗碗实实在在的炖肉:“大块羊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汤汁里加的都是补益气血、强壮筋骨的上好宝药!练武之人,打熬力气,修炼内息,最耗气血根基!光吃寻常之物,哪来的力气练功?哪来的本钱突破?”
说罢,“明子”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们有没有上乘的武功可练?不再是那些糊弄人的粗浅把式?”
最后,“明子”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陡然锐利:
“第三,你们立了功,有没有应得的赏赐?会不会被克扣、被冒领、被漠视?”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与油脂在肉汤中细微的“咕嘟”声。
不止是朱长顺,许多人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今日这肉,便是答复之一。”
“明子”的声音斩钉截铁:
“愿留者,吃饱了饭,自有人安排职司。”
“愿去者,吃完这顿饭,自可领取盘缠,下山回家,绝不阻拦。”
“现在——”
他大手一挥:
“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