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的思路则很清晰。
原本天牢被劫,只要不闹大,辽帝想要压下,是能压下的。
可天牢一旦塌陷,于皇城内闹得动静太大,辽廷遮掩不住,为了保存颜面,势必穷追不舍。
因此这个时候想要逃亡,绝非上策。
必须要想一个办法,让辽国的注意力难以放在越狱的犯人身上……
结合密道那头传来的元气波动,展昭有了决断:“去给白兄带一句话,将盖苏玄,留给贫僧。”
“是!”
雁横秋耳畔最后传来嘱托,她不敢怠慢,转身就走。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在甬道拐角,一直救治伤者的商素问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来到身侧,轻声道:“我随师父在河西行医那些年,见过不少事,有牧人为救羊群困于雪崩,有镖师为护镖货独挡马贼……师父对这些牺牲敬重之余,也告诫我,不可轻言舍己二字,医者命只有一条,若为救一人搭上自己,往后那成百上千待救的人,又该指望谁去?”
“令师是通透之人。”
展昭知道她的担心,温声道:“医者父母心,却比父母更懂取舍,真正的慈悲,不是看你能为谁死,而是看你能让多少人活!”
商素问舒了一口气,干脆利落地转身投入救治。
她周身的气息,同样化作一道温润柔和的气脉,如春藤绕树,悄然汇入金色光明之中。
一为普照大千的光明,一为续命回元的生机。
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至纯至善的真气,隐隐间竟如水乳交融,自然结合,仿佛双树并生,枝叶相映,共抵风霜。
在这种玄妙的调和与增幅下,地下二层的伤者恢复速度比起之前更要快上一分。
而就在为首的藏剑山庄长老易归尘睁开眼睛,徐徐舒出一口气时,眼前已无那道光明身影,只有小医圣关切的注视:“诸位能否起身了?请随我来!”
展昭此时已然顺着密道,一路往上。
石室之内,刀气如狱。
盖苏玄的五轮御杀刀阵,催至极限。
五柄长刀彻底化作五道似能通天彻地的暴烈罡风,彼此绞缠撕扯,在石室中卷起一片刀罡龙卷。
碎石、尘埃、乃至溃散的护体真气,皆被卷入其中,碾为齑粉。
刀啸如万千厉鬼齐哭,震得整座天牢嗡嗡作响。
他战至癫狂。
双目赤红欲滴血,眼角崩裂出细微血痕,额前青筋如蚯蚓暴突,声音却破碎如兽嗥:
“天地有意……我顺其势……自然有力……我乘其威……”
“顺其势……乘其威……”
“为何……为何我感应不到!为何!!”
与盖苏玄的狂态相比,被困阵中的玄阴子与“明子”,反倒从容起来。
那看似毁天灭地的刀罡龙卷,始终无法真正压至身前三尺。
因为白晓风挡在前面。
他依旧坐在轮椅上,剑势随意而动,化作一片濛濛光幕。
任刀罡如何狂啸暴虐,撞上这光幕,便如泥牛入海。
不是被抵消,不是被击溃,而是被“化”去。
化入风,化入尘,化入天地间最自然的流转。
事实上,战到这一步,白晓风已经能取胜了,只是六妹雁横秋带来消息,他这才与盖苏玄继续纠缠。
“大师来了!”
而就在此时,白晓风露出笑意,轮椅潇洒一转,头也不回:“我们走!”
玄阴子闻言身形骤退,“明子”则同样感受到了教主那股温煦浩瀚,比起佛门都要正宗的气息,更是二话不说执行命令。
“休想走!!”
盖苏玄暴怒狂啸,五刀应念再卷,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惨白刀轮,欲将三人一并吞没。
刀轮未至,一只金色佛掌已自虚空中悄然显现。
它并未硬撼,只是平平静静地挡在那里。
任刀轮如何锋锐暴烈,撞上掌心,竟如浪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穿透刺耳刀啸,清晰地传入盖苏玄耳中:“你……为何执刀?”
盖苏玄心神剧震,本不欲答,却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去。
只见佛掌之后,一双蕴满智慧的眸子正静静看来。
目光如光,竟无视狂暴刀罡,直直照入他眼底深处,照见那被狂怒与执念掩盖的迷茫。
在这目光注视下,盖苏玄喉头滚动,竟鬼使神差地嘶声答道:
“自是为……为光复大高丽!”
“那你如今身在何处?”
“辽国……京师……”
“你此刻又为何人效命?”
“辽……辽帝……”
“既为高丽执刀,却身在辽土,为辽帝效命……”那声音如钟如磬,字字叩心,“如此相悖,何以合势?刀中无‘真’,又如何能引动天地之‘真’?”
“我……我……”
盖苏玄张口欲辩,却猛然僵住。
是啊……我的“势”,究竟立在何处?
是为故国?
可自己正为敌国镇守天牢。
是为武道?
可方才那残废宗师的剑意,竟比自己苦修三十年的刀阵更近天道。
我这一生,到底在追寻什么?
这刹那的迷茫与自问,如一道裂缝,劈开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
也就在这一瞬。
那双目中金芒流转,一道无形之力仿佛智慧灌顶,沿其目光直贯盖苏玄灵台。
嗡!
盖苏玄眼前天地骤变。
不再是石室,不再是刀光,甚至不再是自己。
他“看”到了,气流如何随刀锋流转,大地如何因真气震颤,方才白晓风剑意中那缕与微风共舞、与尘埃同落的自然韵律,都纤毫毕现。
原来,这就是“势”啊!
不是强夺,不是强引,而是感知、顺应、乃至融为一体!
“原来……如此……”
他痴痴呢喃,如见神迹,五指下意识虚握。
悬于身周的五柄长刀应念轻颤,刀锋嗡鸣间,引动石室尘埃浮空旋舞,气流自成涡旋。
方圆十丈内的天地大势,第一次真正被他感知、攫取,并徐徐融入刀阵之中!
“成了!”
“嘿!我成了!”
盖苏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而亢奋的笑容,可那双赤红的眼眸深处,神采却开始涣散,如雾如烟。
信手一招。
五刀自行飞旋,斩出的轨迹玄奥难言,刀光过处,空气坍缩,石壁无声化为齑粉。
这一刀,已具三境合势之威!
然而,刀出刹那……
“呃啊啊啊!”
盖苏玄猛地抱头惨嚎,七窍沁出鲜血。
“谁在说话……风声?地声?”
“不对……是我的声音……好多……好多声音!”
他眼前世界开始层层分裂、颠倒、重组。
刀光化作奔流山河,呼吸变作四季轮转的季风,敌人的剑意成了山间溪流,掌风成了席卷天地的寒潮……
万物皆有其“势”,浩荡磅礴,清晰可见。
可“我”又在哪里?
“智慧灌顶,却无相应心境承载……”
回到一层的白晓风此时转身,轻叹一声,同样洞悉一切:“见得天地,却失了自己,盖苏玄彻底走火入魔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战斗中顿悟突破的,那需要比寻常武者更深厚的底蕴。
即便是以战养战,天生战狂的“阿修罗”萧未离,身躯亦遭反噬,困于二境巅峰难以再进,何况成为降将,困守天牢的高丽宗师盖苏玄?
方才交手,白晓风之所以越战越从容,正是因为他早已看出,盖苏玄看似攻势毁天灭地,实则已踏在走火入魔的悬崖边缘。
狂怒与执念撑起的强大外壳下,是摇摇欲坠、即将溃散的心神。
这样的对手,攻势再猛,也已不足为虑。
只是,看破归看破,白晓风却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利用其心魔。
但展昭可以。
如来神掌定其外魔,佛问伽蓝叩其心扉,再以大光明智经的无上智慧为其照见虚妄,用在此时此地,用在盖苏玄身上,恰恰是“对症下药”。
于是乎。
盖苏玄已沉溺于自己看见的,那纷繁无尽却又失去了自我坐标的天地大势中,眼神涣散如雾,口中无意识地重复着:“我是刀……还是握刀之人?顺势……乘威……我是势……我是威……为何还无法真正破境?”
恰在此时,又有拷问声传来:“你,该在何处?”
这声音如惊雷劈开混沌,盖苏玄浑身剧震,眼中血丝缠绕,却又亮起一丝近乎癫狂的明悟:“是了!是了!我是大高丽的宗师!岂能困守在这异国地底,为他人做嫁衣?”
“此地非吾乡,此身非吾主,如此境地,怎能引动真正的天地之势?”
“给我——破!”
福至心灵,亦是心魔催发。
他狂吼一声,悬于周身的五柄长刀骤然向内合拢,刀身震颤嗡鸣,彼此气机疯狂绞缠融合,最终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刀罡,携着玉石俱焚的决绝,轰然斩向头顶。
轰隆!
碎石如暴雨崩飞,刺骨的夜风混着烟尘倒灌而入,一道身影随着刀光冲天而起,直接打穿天牢的顶层,沐浴在京城清冷的夜色之中。
盖苏玄双足踏碎破碎的宫砖,立足未稳,目光已如淬火的鹰隼般扫视四方。
印入眼中的,是一片殿宇连绵,灯火依稀的辽阔宫苑。
远处楼阁重重,飞檐斗拱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比之高丽开京的王宫,不知要壮观多少倍,也冰冷多少倍。
恍惚间,那冲天的火光、刺耳的哭嚎以及血脉深处烙印的焦灼与仇恨,再一次席卷而来——
“纵火焚宫、踏碎宗庙之人……是谁?”
“对!就是这些人!这座皇宫里的人!辽帝!!”
“杀!!”
他纵身而起,如一道失控的雷霆,朝着皇宫最深、最巍峨的殿宇方向狂飙而去。
身形飞纵,如电射星驰,恰恰到了中庭,回廊的转角处,一行人正匆匆而来。
为首者身着锦袍,面容年轻,气度尊贵,正是辽国太子,左右百名斡鲁朵护卫。
若是在皇城之外,这般阵仗恐怕还要再增十倍,毕竟近来是多事之秋,暗流汹涌,一国储君的安危,自是重中之重。
可此地已是皇宫内苑,禁卫森严,谁又能料到,会有本就在皇宫内的敌人,直闯宫闱腹地?
“保护殿下!”
亲卫首领反应极快,在盖苏玄身影出现的刹那已然厉声暴喝,同时一步踏前,厚重弯刀铿然出鞘,以身作盾,死死挡在太子身前。
可盖苏玄的刀,比他更快。
对辽人的刻骨仇恨,被引入绝境的暴怒,还有骨子里身为高丽人的卑微与狂傲,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辽狗——死!”
他根本不管来者是谁,五刀应念而出,刀阵如疯兽般绞向那一行人。
刀光过处,玉石栏杆粉碎,宫灯熄灭,十数斡鲁朵甚至来不及拔出武器,便被刀气撕成血雾。
“是那个高丽宗师?”
“该死的,他果然反了!”
太子何曾见过如此凶神,骇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竟连逃跑都忘了,只知尖叫:“拦住他!拦住——”
亲卫拼死上前,却在刀阵之中如纸糊般被绞碎。
盖苏玄已彻底杀红了眼,刀势一卷,便要将那身影也吞没其中。
恰在此时。
夜空中,明月之侧,一道温润庄严的金色佛光如天柱垂落,无声无息地笼罩而下。
佛光过处,疯狂绞杀的刀阵如陷泥沼,骤然凝滞。
一道平和的声音,仿佛自九天传来,响彻宫苑:“何人在此逞凶?”
“圣僧救我!!”
太子听出了那道熟悉的声音,绝处逢生的泪水顿时迸射出来。
甚至不远处察觉到不对劲,拼命往这里赶的耶律胡都古都如蒙大赦。
紧接着。
夜空之上,月光都仿佛被某种更纯粹的光明所浸染。
一尊高逾数丈的佛陀虚影,自辽国皇宫中缓缓升起。
相较于长街之战时期,此次的金身愈发凝实,低眉垂目,面容祥和,右手结无畏印,左手平托于腹前。
周身并无耀目光华,只有一层温润如琉璃的金色光晕静静流转。
但那光晕中蕴含的,是纯粹到令万物屏息,令邪祟战栗的光明洪流。
噗通!噗通!
这一回,不止是宫婢内侍,连许多汇聚过来的斡鲁朵护卫,也在这无上庄严的佛相面前心神俱震,不由自主地屈膝跪伏。
剩下的精锐虽强撑着行动,手中刀锋却已微微发颤,唯有眼睁睁看着——
那尊佛陀虚影结印的右手,缓缓向下按落。
动作很慢。
慢得能让所有人看清掌心的纹路,看清那纹路中流淌的伟力。
可首当其冲的盖苏玄却感到,自己周身的空间正在急速“凝固”。
连他刚刚才勉强感应到的天地大势,也在这只佛掌之下温顺俯首,不再回应他的呼唤。
“谁都不能阻我!”
盖苏玄猛地一摆首,发髻崩散,长发狂舞。
他已被执念与心魔彻底吞噬,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斩碎眼前一切,杀尽辽宫之人!
“五轮合势——天戮!”
他嘶声狂吼,周身剩余的真元在这一刻轰然燃烧。
悬于身侧的五柄长刀应念暴起,刀身彼此碰撞、绞缠、融合。
不再是气机相连,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刃体相合!
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啸中,五刀最终化作一柄长达三丈、刃宽如门的狰狞巨刃。
刃身缠绕着血色与惨白交织的罡气,所过之处,虚空泛起水波般的扭曲裂纹。
这一刀,是他毕生修为的极致,是他强行“合势”后引动的、夹杂着心魔与天地之威的伪域一击!
刀出,宫砖尽碎,回廊崩塌,连百步外的殿宇琉璃瓦都嗡嗡震响。
它带着开山分海之势,逆空而上,悍然斩向那只缓缓按落的金色佛掌!
然后——
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
而是如同斩入了一片无垠的光明之海。
刀锋触及佛掌的刹那,没有金铁交鸣,没有真气爆炸。
那柄凝聚了盖苏玄一切疯狂与力量的巨刃,就像冰雪投入烈阳,直接消散一空。
盖苏玄脸上的疯狂骤然凝固。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手中……
那里空空如也。
陪伴他数十载、饮血无数的五轮刀,就这么被夺走了?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我合了势……我引动了真正的天地伟力……我是大高丽百年来最强的宗师……”
话音未落。
佛掌已按至他头顶三尺。
没有风声,没有威压。
可盖苏玄周身骨骼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皮肤表面炸开细密的血珠,七窍同时沁出鲜血。
他拼命运转残存真气,想要挣脱,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那只佛掌,仿佛托着整片苍穹的重量。
“原来如此,我走火入魔了啊!”
他抬起头,眼中疯狂褪去,终于恢复了冷静。
在这只手掌面前,他原本不会如此不堪一击,可走火入魔后的歧途,却让他外强中干,看似煊赫疯狂,实则不如平常的水平。
而且历经两战。
先是白晓风,后是这个佛门宗师!
不对啊……
你们都比我强,至于要这样么?
佛掌继续下落。
两尺。
盖苏玄双膝一软,砰然跪地,宫砖碎裂。
他试图以手臂支撑,小臂骨却应声折断。
“饶……饶命……高丽只剩下我了……只剩下……”
清醒过后,恐惧终于如冰水般灌满胸腔。
他喉头滚动,挤出破碎的求饶。
什么宗师尊严,什么武道突破,在生死面前,皆成泡影。
“饶……”
佛掌落至头顶一寸。
盖苏玄最后看到的,是掌心那道清晰的纹路。
然后——
噗!
一声闷响,如重物落入棉絮。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惨叫凄厉。
那只金色的手掌,就这么彻底地按落在地。
掌缘与宫砖严丝合缝。
待佛掌缓缓抬起,化作光尘消散时,原地只剩下一片微微下陷的砖面。
终于赶到的耶律胡都古咕嘟吞咽了一下口水,太子眼中则骤然迸射出近乎狂热的虔诚光芒。
他亲眼目睹了那毁天灭地的刀罡如何凭空消散,那状若疯魔的高丽宗师如何被一掌化为虚无。
没有血腥,没有惨叫,只有一片纯净到令人落泪的光明,抚平了所有杀孽与恐惧。
这就是我佛的慈悲!
这就是我佛的威仪!
眼见那尊佛陀虚影缓缓消散,化作漫天金色光尘。
而光尘之中,一袭僧袍的展昭正踏步而来。
他步履从容,足下竟有点点金莲虚影次第绽放,又旋即消散,仿佛行走在虚实之间的净土。
“圣僧!”
太子再顾不得储君威仪,扑上前去,以最虔诚的弟子礼拜倒在身前:“孤……弟子今日方知何为真佛临世!”
展昭停下脚步,合掌道:“殿下与我佛门有缘!”
耶律胡都古却不觉得有缘,你这宋人大宗师夜间突然出现在辽国皇宫,总要好好解释一番。
然而太子抬起头,真心实意地道:“大师虽是宋人,然佛法无界,普度众生,哪有宋佛辽佛之分?大师于我北国展现如此神通,救弟子于必死,解宫闱于大难,便是我北国万民当顶礼的圣僧!”
他深吸一口气,合掌行礼,声音坚定:“恳请大师,容弟子尊为——”
“北僧!”
……
与此同时。
天牢所在的地面陡然传来沉闷的隆隆巨响,仿佛一头沉眠地底的远古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石壁剧烈震颤,簌簌落尘,先前刀罡剑气撕扯出的裂痕如蛛网般疯狂蔓延扩张。
地龙吼的余波终究未被完全遏止,这座吞噬了无数血肉的幽暗牢狱,开始了它最后的呻吟与崩塌。
牢房之内,那些被杏林会药物迷晕的辽国守军依旧昏睡不醒,或许将在永恒的黑暗中归于尘土。
而中原群雄,却已在指引与协助下,尽数撤出这座死亡的囚笼。
众人立于皇城外侧不远处的巷子内,回望那一片在烟尘与轰鸣中逐渐塌陷的庞大黑影,再听着宫内传来的,混杂着惊呼与某种奇异欢呼的声浪,一时间面面相觑,恍如隔世。
“这就……结束了?”
“我们终于出来了?”
“不会是梦吧?”
真溟子此时与大师兄玄阴子、小师弟白晓风并肩而立。
他望着皇城那片灯火通明的宫阙,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询问道:“小师弟,我们真的不用去接应戒色大师?”
白晓风坐于轮椅上,膝头长剑已归寂静,闻言轻笑道:“不用的,我们回去反倒是添乱……”
真溟子松了口气,随即又生出好奇:“戒色大师佛法通天,功德无量,不知如何尊称?”
这是问江湖名号。
然而恰恰是这一问,倒把周围不少人都问得一愣。
对哦,这位圣僧,好像还缺一个响当当的江湖名号啊!
众人不自觉地围拢了些,低声议论起来。
有说该称“金身罗汉”,有说当叫“大日尊者”,还有的提议“光明圣主”……正是摩尼教“明子”悄摸摸提议。
但七嘴八舌,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配不上那位僧人温润中隐现的无上威严。
正议论间,一直安静旁听的白玉堂忽然轻笑一声,吸引了众人目光。
在父亲隐带警告,让他不要胡说的注目下,白玉堂却昂首挺胸:“我叔叔……咳,戒色大师性情淡泊,向来不喜那些虚浮花哨的名头!”
“不过小侄此次北上之前,倒是听闻了一桩天南武林之事。”
“说是当年天南盛会,有一少年侠客独挡恶人谷,剑试群枭,力挽狂澜,天南武林感佩其侠义,便共尊了一个朴素的称呼——‘南侠’!”
赵凌岳听到一半,就目露怪异之色,嘴唇微动。
可白玉堂嘴快,已兴致高昂地接了下去:“如今戒色大师于北地显圣,威慑契丹,泽被苍生,无量功德,依小侄看,既无浮华,又显地望,不如就叫‘北僧’如何?”
话音落下,四周先是一静。
随即,如星火点燃荒原。
“朴素却厚重,平实见真章,恰合大师风范!”
“北僧!好一个北僧!”
低语逐渐化作赞同,赞同汇成共鸣。
劫后余生的激动,对那位圣僧的由衷敬仰,以及对今夜这场不可思议救援的澎湃心潮,尽数融入这两个字中。
皇城内外,声渐相连,尽皆传颂一个名号——
“北僧”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