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辽国京师而言,这一日与往常并无不同。
正旦将近,佛武会将临。
贵族依旧鲜衣怒马,驰骋街市,醉生梦死;
奴隶仍是低眉敛目,在尘土与呵斥间挣扎求存。
而待得夜幕降临,位于城南的天龙教分坛,则是愈发忙碌。
坛内人来人往,步履匆忙,唯独三道悠闲的身影围坐一处,面前摆着一口热雾蒸腾的铜锅。
锅中煮的还不是寻常菜肉,而是各类珍稀药材。
血纹参须丝如络、冰晶茯苓剔透凝脂、地髓首乌乌润似铁、龙涎草舒展如碧……
烩在一起,蒸腾出一股草木灵蕴独有的清苦香气。
能享用这等宝味的,正是天龙八部众中三位首领:
摩呼罗迦众之首,罗蛇君。
阿修罗众之首,萧未离。
紧那罗众之首,耶律罗那。
耶律罗那一身月白长衫,一手持筷,另一手不忘持书卷,俨然一位温文儒雅的翩翩公子。
可鲜少有人知,这位看似文弱的公子,实则出身辽国各族里面,最为卑贱的女真一族。
耶律罗那属熟女真,其家族为徒单部,自幼习文练武,才华出众。
后因缘际会结识耶律苍天,得其赏识,破格赐姓耶律,才得以摆脱出身桎梏,步步登高。
此刻,他举箸轻缓,与身旁狼吞虎咽的萧未离形成鲜明对比。
罗蛇君进食的速度则不疾不徐,落筷始终未停,嘴上问道:“八弟,近两年辽东的贡数,是不是少了些?”
天龙教关心的贡数,自然不是寻常之物,而是修炼资粮。
如现在锅中煮的各类珍稀之物。
如天龙寺的八宝糕,以灵芝、雪莲为引,辅以赤血枸杞与百年黄精,最是补气血,愈内伤。
这些宝材从何而来?
自然不是出自贵族之手,而是那些被视为草芥的下民贱户,深入山水之间,攀崖涉险,以命相搏,才一点点挖掘采集而来。
越是苦寒贫瘠之地,往往越藏天材地宝,而越是命如蝼蚁之人,越被驱策去采掘这些他们一生也用不上的“宝财”。
但让罗蛇君不悦的是,近年来这些宝材的进贡数量正逐年减少,竟已到了无法日日享用的地步。
耶律罗那闻言面色一沉:“不过是些懈怠之徒,仗着有黑水宫在背后撑腰,各部才敢推三阻四,连定额都不愿交足。”
萧未离头也不抬,声音混在咀嚼声中:“也别逼得太狠,总得留口气……真逼死了,往后谁替我们采药?”
这是要可持续性的涸泽而渔。
“他们奸猾得很,哪里是采不到,分明是不想采!”
耶律罗那哼了一声,显然对于涸泽而渔的理解程度,大有不同。
他出身女真,对东京道那些同族部落下手反而最狠,压榨到连本家徒单部都看不过眼,几度反抗,还不是被他这尊宗师亲手镇压下去?
那些下奴,就该为上位者奉献出一切,还敢有怨怼反抗,简直不可理喻。
罗蛇君不再多言,转向这位三姐:“阿修罗,你的武功?”
萧未离此时的状态,已经重回二境巅峰,气机却与从前有微妙不同,沉滞中隐现裂痕。
萧未离不答。
她此时已经发现了问题,先前屡屡受制,不止是对方神功强横,更因她早年修炼修罗霸凰功时过于急进,常在生死边缘强行突破,虽借此踏入宗师之境,体内却积下无数暗伤。
这些暗伤平日被霸烈真气强行镇压,未曾真正愈合,反而如密布的裂痕,深嵌于周身要脉之间,以至于她的体魄承受力,远不如表面看来那般强韧。
这才是狼吞虎咽的原因。
可即便将这些宝材化为真气不断冲刷经脉,萧未离也隐隐感到,暗伤已成痼疾,发现得了,却根治不了。
这又是最令人绝望之处。
耶律罗那也知晓了使节团内发生的事情,夹了一口宝菜,突然道:“若是大哥还在,便是宋人出了新的大宗师,也容不得其嚣张!”
罗蛇君闻言叹了口气。
萧未离则冷声道:“大哥再强,终究是旁人,我等武者切忌依赖他人,靠人不如靠己,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还不明白?”
耶律罗那面色微窘,低声道:“三姐教训得是……”
“莫要叫我……嗯?”
萧未离话音未落,神色骤变。
她猛地起身,真气鼓荡间长发无风自动。
就在这一刹,刀光来了。
没有征兆,没有声响。
仿佛天穹裂开一道金线,自夜空中垂直斩落,携着劈山断岳之势,狠狠轰在分坛正门之上。
“轰!”
门楣悬着的那方玄铁匾额,刻满八部天龙盘绕图腾,被这一刀直接斩成两截。
余势不休,刀痕如怒龙裂地,朝着坛内一路狂飙突进。
所过之处,尽是修罗场。
刚从侧廊奔出的天龙教众尚未来得及拔出武器,便被蔓延的刀气卷入,如镰刀下的麦秆般接连倒下。
断刃、残肢与滚烫的鲜血在青石地上泼开刺目的红。
不过几息之间,从正门至前庭三十余丈,已无一人直立。
门外夜色中,一道金袍身影缓缓显形。
他立于阶前,手中长刀斜指地面,刃上金芒未散,方才那裂匾断门、摧枯拉朽的一刀,于他而言,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然后……
举刀再斩!
“阿修罗众——结阵迎战!”
不过此时,萧未离厉喝如雷,拿起搁在一侧的欲孽两极刀,身形已如血色箭矢般扑出。
喝声未落,十数道黑影齐齐暴起,聚于身后。
天地元气被萧未离疯狂攫取,更向后辐射,将整个阵势笼罩。
部众齐声低吼,周身黑气升腾,竟在萧未离背后凝成一道展翅欲飞的黑色凤凰虚影。
“斩!”
萧未离横刀向前,黑色凤凰随刀势怒啸扑出,与第二道金色刀光悍然相撞。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分坛,气浪如潮炸开,砖石崩裂,梁木震颤。
这一击,竟真将金无敌的裂天刀光抵了下来。
然而代价不轻。
萧未离持刀的双臂筋肉绷紧如铁,虎口崩裂,鲜血沿着刀镡缓缓滴落。
身后那十余名阿修罗众更是面色惨白如纸,口鼻间同时溢出血丝,气息萎靡,显然已受了极重的内伤。
可这仅仅是开始。
第一批阿修罗众受创未退,第二批已经涌出,紧接着是第三批、第四批……
以众结阵,借力抗宗。
这并非什么秘传绝学,几乎每个稍具规模的宗门都有类似的战阵之法。
但威力强弱,全看门中精锐的多寡与默契,还要看舍得不舍得这种耗损。
毕竟这般战阵不比单打独斗。
单打独斗的话,若能自宗师手下逃生,往往能磨砺武道,甚至窥见突破之机。
可结阵相抗,却是将宗师之下的武者基本当作耗材,以性命填补境界的鸿沟。
所以才有了那一问,堆死宗师的代价是什么?
血流成河!
而金无敌突袭天龙教总坛那一战,只耶律苍龙、任天翔与萧未离三位宗师出战,联手与之交锋,而不是将龙众、迦楼罗众和阿修罗众统统压上。
否则损耗之惨重,任谁也承受不起。
金无敌反倒乐于见得那样的迎敌方式。
不过此时不比总坛,没有三境巅峰的耶律苍龙在前,萧未离如果敢直面金无敌,下场唯有败亡,所以她只能作此选择。
金无敌信手挥刀,刀光如月弧横扫,逼得阵势再度后撤,黑布遮掩下的目光似漫不经心地扫过萧未离,声音平淡却如刀锋刮骨:“阿修罗,你的锐气已不复从前了,昔日你尚有破境入三关之望,如今……”
他刀势一沉,压得黑色凤凰虚影哀鸣震颤:“唯有止步于此了!”
萧未离咬牙不答。
在大宗师面前,她已拼尽全力,连开口的余裕都无,只能统摄众人,将一道道真元如江河汇流般纳入己身,苦苦支撑。
可就在双方气机僵持、刀阵相抵之际……
分坛后方陡然传来一声轰鸣!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惨叫与怒喝混作一片,其间夹杂着木材爆裂的噼啪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