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初上。
四方馆外。
商素问一身素青襦裙,外罩薄氅,如一片夜色裁成的影子,悄然落在一株老松的虬枝上。
她身形玲珑,曲线在衣料下起伏如山水暗涌,尤其胸前丰盈傲然,纵是这般伏低的姿态,也掩不住那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
但这般秾艳,偏生被她眉宇间那股冷冽的医者清气压了下去,显出几分峭拔孤高的意味。
此时并未立刻入馆。
只是静静立在枝影间,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灰的影,仔细凝望过去。
杏林会医圣一脉秘传,“望气术”。
此术所望之“气”,非是玄虚缥缈的气运命数,而是实实在在的武者真气、气血运行之象。
医家自古讲究“望闻问切”,医圣一脉于这四字之上,更是钻研到了近乎通玄的境界。
常人气息外放,在医者眼中,其实就是周身笼着一层薄薄光晕,如风中烛火,明暗摇曳之间,寒热虚实,精气盈亏,皆可一目了然。
武者则更加明显。
真气勃发之人,光晕炽烈如炬,非但亮度远胜常人,其色相、形态、流转之势,更暗藏玄机。
如剑者之气,大多清冽凝练,光晕边缘锐利如刃,隐隐有破空之象,若剑道修为至上乘,则光华内敛,似秋水含锋,望去一片湛然。
如刀客之气,往往刚猛外放,气晕如焰腾跃,色泽偏赭赤,运转间隐带风雷沉厚之势,望之如见山岳倾压。
修阴柔功法者,气晕中总缠绕一缕青灰,似雾似瘴,一旦功法偏于邪毒,那青灰之中更会透出斑驳紫黑,如陈年瘀血,望之即生寒栗。
外家横练高手,气晕厚重如铁壁,光华沉实,少有浮动,却往往在关节旧伤处隐现细微裂痕,如陶器冰纹。
至于内家养气有成者,光晕温润莹洁,在丹田、膻中等凝炼窍穴周遭,更有气旋暗生,似星云流转。
医圣一脉的历代传人,哪怕只凭这一门“望气术”,就能窥见人体内真气冲突、旧伤沉积、经脉淤塞乃至功法反噬之兆。
正因为有了这份本事,别说本身就有疾病、伤势的,即便完好的武者,想要武道更进一步,若能有医圣一脉的护持,也是裨益非常。
所谓怀璧其罪,当医圣一脉的能力渐渐为外人所知,祸事自然临头。
太平年间还算勉强,唐末乱世之际就可怕了,医圣一脉险些断了传承。
自那之后,整个杏林会的行事都低调起来,“望气术”也频频被用来探查形势。
毕竟唯有保护好自己,才能继续救死扶伤。
商素问此时也没有丝毫大意,在“望气术”的极限距离,遥遥感应着禅房内的那道人影……
只是很快。
商素问的眉心就蹙了起来。
月华透过窗纸,朦胧映出一道端坐的轮廓。
那人周身的“气”,竟浑如一枚温润的玉璧。
圆融,饱满,莹莹然,流转着极为纯粹的金白色。
边缘清晰如裁,不见半分杂质,亦无丝毫裂隙。
“咦?”
商素问十分不解。
老医圣初传“望气术”时,告诫过她,这门秘法也不是万能的,若遇修为深不可测,臻至返璞归真之境者,其气晕反而收敛如常人,光华尽藏,望去平平无奇。
此等人物,非眼力超凡入圣,不可窥其堂奥。
但当商素问开始修行“望气术”后,老医圣也赞她天赋之高,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以后她看的只会比老医圣更准。
当然,看得再准,也有极限。
比如宗师武者有意收敛气息时,商素问也难以窥得究竟。
只是眼前这位并未收敛,煌煌气息就在面前,却如此的完满……
江湖中人,谁不是一路搏杀,暗伤迭起?
便是老医圣,早年也有隐秘的旧创,直到商素问医术大成,才窥出几分,帮助师父调理身体。
可此僧周身光晕,竟似初生婴儿般纯净无垢,连细微的瘀滞都寻不见。
‘难道是因佛门弟子,终日青灯黄卷,闭门禅修,极少与人争强斗狠?’
‘可不对啊,大相国寺那些常年闭关的高僧,我也见过几位,苦修不代表不动,落下的筋骨暗伤,真气郁结,一样不少!’
‘此人能与金无敌交锋,岂会是不与人动手的?’
‘倒是其周身之气,不仅圆融无瑕,更透着一股朝阳初升般的蓬勃生机,观其气血之象,难道年岁比我还轻?’
商素问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捻住一缕垂下的发丝,轻轻绕缠。
她在得“小医圣”的称号前,其实先被师父称为“医痴”,五岁辨百草,七岁观脉象,十岁已能独立施针救人。
成为杏林会史上最年轻的会主后,更是踏遍南北,见过无数奇症怪伤,各路武者的真气百态。
可眼前这般情形,真是头一遭。
要么,这屋内是前所未见的武道奇才,修行自生圆满,无须历经搏杀磋磨,便天然成就无垢之躯;
要么,就是自己的“望气术”还欠火候,对方即便并不设防,也难看透其气海深处的波澜。
所幸她的手段可不止“望气术”一门。
望闻问切,医圣一脉的四门绝学,就连老医圣都只学了两门,她则已成了三门。
‘得靠近些,再仔仔细细地瞧瞧!’
这个念头一生,她那双杏眼里,顿时燃起一簇近乎炽热的好奇,喉咙都不争气地动了动。
‘唔!仪态!仪态!’
‘对方是出家人,四大皆空,不能造次!’
商素问偷偷抹了一把口水,强行压下那蠢蠢欲动的念头,足尖在枝梢一点,青氅翻飞如蝶,悄然落地。
禅房内,展昭早在察觉到外面树梢上的身影,也隐约感受到了对方的观察。
由于并非敌人,他倒也没有收敛气息。
只是对方观察的时间未免久了些。
如此谨慎么?
考虑到杏林会的处境,尤其是这位“小医圣”似乎总是被人惦记,展昭也可以理解。
经过一段颇长的等待,对方终于来到了屋外,轻轻敲了敲门。
展昭道:“请进。”
商素问入内行礼,仪态端庄:“小女子商素问,见过明慧大师。”
“咦?”
展昭都是稍稍一怔,才想起来,自己如今得到的敕封,是翊正明慧戒色禅师。
只是对方要么省略这么长的法号,要么取最后两位,很没有眼力劲。
没想到终于遇到慧眼识珠的,一眼就看出他的内核是明慧……
他起身合掌行礼,语气温和:“贫僧见过商会主。”
“大师好!大师好!”
商素问双目一眨不眨,眸光清亮如雪水洗过的玉石。
近在咫尺,那股“气”愈发鲜明。
若真是一心闭关,苦修至此境的武者,气晕往往缺乏几分凝练,少了历经风浪捶打后的沉厚与韧劲。
而眼前之人,气晕温润之下,却透出百炼精钢般的质地,藏着足以撼动山岳的威仪。
展昭则感到这位在自己脸上瞥了一眼,就毫不在意地划了过去,不禁微微点头。
对于自己相貌毫不在意的,这还是头一位。
不愧是医圣一脉,确实与众不同。
只不过……
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
商素问不是心不在焉,她正在展开医圣一脉,“望闻问切”的第二门,“闻声诀”。
如果说“望气术”是“观形色、察气血、见真晕”,那么“闻声诀”就是“辨息律,闻腑鸣,知阴阳”。
以商素问“望气术”的造诣,只看上几眼就能明了目标的情况,往往都用不到“闻声诀”,但她现在既然用上了,就要全力查探。
“望气术”所见的那片圆满光晕,此刻开始化为另一番“声景”。
首先是呼吸。
寻常武者的呼吸,或沉厚如闷雷,或轻捷如飞羽,总带着自身功法与心绪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