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叔叔!我回来了!”
白玉堂闪入屋内,看到程若水颇为亲切,再看到被光晕笼罩的叔叔,不禁涌现出孺慕之情。
别说这段日子不见,真的怪想念的。
展昭见到这位大侄子也很高兴,正好有事询问,让他坐下用了茶水点心后,直接问道:“杏林会要劫辽京天牢?”
白玉堂险些噎住,瞪大眼睛:“啊?”
他此来就是经过“酒医”杜不醒的同意后,与这位沟通,绝对不能答应萧排押的请求,为卫国长公主看病,坏了杏林会那边引蛇出洞的计划。
结果这位居然未卜先知?
“杏林会出现在北地的人手太多了,依他们过往惯例,医者当散如春雨,分赴四方行医济世,如此大规模聚于一处,除非有一桩事,非集众人之力不可为……”
展昭道:“当我从赵神捕那里得知了辽京天牢内的实际情况,乌木台正在拿关押于牢内的犯人试药,就知道杏林会的来意了。”
想要营救出这批中原武林同道,只靠武力和智慧不够,还要有医术。
且不是一个人的医术。
医圣一脉的医术再厉害,也没有三头六臂,不可能一个人照顾得了上百号病人。
所幸杏林会本就不止一人,各路医者齐聚北方,就有功成的可能。
“不愧是叔叔你啊!”
白玉堂这才恍然,旋即又目光一亮:“莫非大家的目的一致?”
“不错。”
展昭点点头,直接问道:“杏林会来了多少人?”
白玉堂回答:“听‘酒医’杜不醒前辈说,如今主持杏林会的‘小医圣’商素问会长,此番北行调集了十七位医道好手,虽非人人皆是杏林圣手,却也个个能独当一面。”
“不少了。”
杏林会不是什么武林大派,人数少而精,能有这等规模当真是解决了一个最大的难题,展昭又问道:“‘灵语萨满’乌木台的独门配方‘缚神游魄散’,被商会主破解了?”
“破解了,服下商会主的解药,半个时辰内就能恢复行动力,一个时辰就可以运功。”
白玉堂道:“但乌木台这老狗整日调整配方,商会主的解药要提前熬制,给百人使用,一旦乌木台临时更改配方,就无法救人了。”
展昭了然:“所以你们要引蛇出洞,将乌木台从天牢里面骗出来,而且要让他短时间内回不了天牢。”
“是啊!”
白玉堂道:“现在那个辽人宰相已经相信,萨满教有一门秘法,虽然救不活大长公主,却能保证其不死,此人肯定会想方设法将乌木台请入府中,且一时半会绝不会让其回去。”
展昭道:“乌木台入了大长公主府后,你们准备如何?”
白玉堂道:“我爹拿下乌木台,然后以其名义,给天牢里的守卫投毒!”
“以毒攻毒……”
展昭道:“天牢里面还有另一名守卫,‘五轮绝刃’盖苏玄,如何应付?”
白玉堂道:“此人一直在天牢的最上层闭关,突破三境。”
展昭道:“那岂不是巨大的变数?”
“杏林会之前确实没办法对付他……”
白玉堂笑道:“不过据他近来所用饮食与药石推断,商会主判断,此人应是破境时遭了反噬,内伤不轻,如今正借药力补益元气,调养经脉。”
“这期间闭关,最忌外扰。”
“盖苏玄本就是高丽人,辽人十年前一把大火烧了高丽的王都,才逼着他做了降将,实有深仇大恨,所以我们此番营救,其实毋须招惹此人,只要令其闭关闭得再久些,久到尘埃落定,便够了。”
展昭总结:“你们准备拿住乌木台,稳住盖苏玄,再以毒攻毒破了守卫,最后里应外合,从天牢内逃出来?”
白玉堂挠了挠头:“具体的小子也不是很清楚,但大差不差,就是如此了。”
展昭道:“这计划是谁制定的?”
白玉堂理所当然地道:“就是商会主啊!”
“是么?”
展昭眉头微扬:“此次营救的人手,只是杏林会么?”
白玉堂奇道:“那还有谁?”
展昭不再追问前话,转而切入关键:“即便天牢内部一切如你们所谋,出了牢门之后,天龙教高手的追袭围捕,你们预备如何应对?”
白玉堂显然早已想过此节,解释道:“天牢直属辽国刑部与宫卫管辖,并非天龙教辖制。事实上,经年日久,辽廷上下几乎已忘了这批囚犯的存在……正因如此,乌木台才敢肆无忌惮地拿他们试药。”
他语气微沉,随即又扬起:“至于天龙教,杜伯伯说过,到那时,他们会自顾不暇!”
展昭心里有了数,轻轻点了点头。
白玉堂则记挂着另一头的嘱托:“叔叔,那个辽人宰相想请你去给大长公主看病,绝对不要答应他,不然乌木台就缩在宫里不出来了!”
展昭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贫僧本就是在帮你们。”
白玉堂再度怔住:“啊?”
展昭淡然地道:“辽帝的眼睛,此刻正落在贫僧身上,一旦发现萧排押相邀,乌木台那边,反倒能出宫了。”
……
“朕的这位姐夫,又在生事了!”
辽帝看完密报,面容沉下。
有关北府宰相萧排押和大长公主耶律长寿女,专门有一支人手盯住,种种动向,都瞒不过他这位契丹之主。
萧排押想得还真没错,如果太子继位之前,这位战功赫赫的老臣还不识趣,辽帝就会帮他识趣。
这也是昔日辽太祖和述律太后的故事。
太祖下葬时,述律平以“侍奉先帝”为由,要求部分官员为之殉葬,一名官员当众反驳,说先帝最亲近的人莫过于太后,太后为何不殉呢?
述律太后回答,嗣子幼弱,国家无主,她不能一起死,然后砍断自己的右手腕,放入太祖棺中代葬,再把那群大臣一起送下去陪了葬。
其实如果听过曹操的故事,就知道可以斩断头发,意思意思的。
当然草原与中原风格不同,太后断腕,这等狠辣举动确实震慑群臣,巩固了摄政权力。
既有了先例,那以如今辽帝的铁腕统治,当然不会给儿子留着这种祸端。
所以即便那位宋人大宗师有高明的医术,辽帝也不希望对方出手救人。
哪怕那个人,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只不过这件事还真的不太好阻止。
辽帝沉吟良久,指尖在案几上轻叩数声,终是道:“去请大祭司来。”
同在皇城,乌木台依旧过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慢吞吞地入内,他并未行臣子跪礼,只将骨杖横捧胸前,躬身时颈间骨串碰撞出细碎的声响:“老朽拜见陛下。”
辽帝亲自起身,伸手虚扶:“大祭司不必多礼。”
平心而论,萨满教虽是契丹旧俗,但在凝聚人心,教化百姓上,却远不及佛教,否则朝廷当年也不必迎请高僧,广建佛寺。
眼前这位大祭司周身,更是弥漫着香料与衰老躯体混合的气味,让崇尚华章威仪的辽帝从心底生出几分不喜。
可眼下,却不得不借重这股腐朽的力量:“朕的二姐病重,大祭司可知晓?”
乌木台本以为是为了太子的事情,没想到却是那位大长公主,喉间发出沙哑的回应,语速迟缓如咒文吟诵:“陛下恕罪……老朽久居天牢深处,不知宫外春秋许久。”
辽帝不再迂回,目光直直落在他蒙着灰翳的眼底:“朕听闻萨满教中有一门‘锁魂寄命’的秘法,不知大祭司能否以此法,为朕救一救二姐?”
乌木台顿了顿,缓缓地道:“陛下博闻,然此法只是冬虫凝冰,古木封蜡,救不了人……”
辽帝面上适时浮起一层深切的哀戚,声音低了下去:“可朕终究盼着,二姐能再多陪朕一程!”
萧排押欲借乌木台之力,让耶律长寿女维持不死的情报,早已先一步汇报过来。
辽帝当时就相当不悦,觉得这位姐夫为了政治前程,丝毫不顾念数十年的夫妻之情。
乌木台,他自然也是不会放出宫的。
可现在不同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至少乌木台是辽国自己人,总比一位宋人参与到契丹朝堂的大势上强得多。
至于能不能两条路都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