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传入她耳中的这道气息，则是从容。
一呼一吸之间的间隔，长得近乎凝滞，却又异常均匀，仿佛与窗外夜风的起伏、檐角铜铃的微颤，都融在了同一个恒定的节拍里。
没有一丝杂音，没有半分焦躁，只有一种近乎天地的从容。
然后是脏腑。
心音如鼓？肝鸣似风？肠腑蠕动若溪流？
皆无。
五脏六腑仿佛被温润的玉光包裹，运行之音和谐无比。
她甚至听不到血液在经脉中奔流常有的“哗哗”细响，只有一种极柔和、极绵长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又似细雨润土，那是生机在最细微处的流淌。
最后是脉。
这是“闻声诀”的精髓，能够聆听真气在奇经八脉中运行的“潮音”。
寻常高手，真气运行必有强弱起伏，关隘顿挫，即便是宗师级高手，于体内凝炼的窍穴行功内外周天，也不可避免有“海浪潮涌”般的澎湃之音。
可此刻……
商素问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听”到了。
那不是潮水，而是星空。
无数窍穴，如同沉睡在人体深空的古老星辰，次第苏醒，隐隐生辉。
每一处窍穴，都在以某种独特的频率微微搏动，向外弥散着精纯而内敛的生命光华。
它们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以真气的流动为弦，彼此联结，交织出一张浩瀚而静谧的生命脉络。
商素问耳垂再度耸动，又觉得其中有数大窍穴的光华尤为夺目。
具体多少她听不明白，但应该并未圆满，彼此之间的联结尚存间隙，流转之势也稍欠浑然一体之感。
仿佛主星已亮，但星轨未完全贯通，星辉交织的图景仍缺几笔。
可即便如此，这与她自己所见过的人，包括东海的炼窍武者，修炼之路都皆然不同。
寻常武者，重在贯通经脉，壮大真气，窍穴不过是真气流转的节点与仓库，即便凝炼后的窍穴，也不过是重要的节点与储备海量真气的仓库。
而眼前此人的修行路数，却似将每一处窍穴都视为一座待挖掘的人身宝藏，以真气为引，以心神为灯，逐一唤醒、点亮、滋养，使其自成小天地，再联缀成浩瀚星图？
这是另一条修行之路么？
一条不假外求，向内深掘，直指人体本身大奥秘的修行之路？
“这才是真正‘完美’的身体啊！”
“找到宝了！”
对方有没有挖掘完人身宝藏，商素问不清楚。
但她清楚自己找到宝了。
医者为何要看疑难杂症？
除了治病救人的医德外，就是通过不同的案例，才能对人身愈发了解，由此增进医术。
同样的道理，她平日里看成百上千个走同一条路的武者，都不见得有这么一个来得裨益。
商素问抿了抿嘴，一时间满脑子都是对方的身体，也记不起刚刚说什么了，又念叨了一遍：“小女子商素问，见过明慧大师，大师好！大师好！”
展昭：“……”
你还是叫我戒色大师吧！
话说这眼神怎么有点像……郸阴？
准确的说，郸阴都没有这么看自己。
郸阴当然不会这样看他，因为知道像展昭这样的人，距离落到他手中，简直遥遥无期。
不过如果展昭真的倒了，或者身受重创，那郸阴跑得肯定比谁都快。
而郸阴更在意死者，商素问则专看活人。
“小女子失礼了！”
商素问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小失态，赶忙致歉，致歉之后又忍不住：“大师若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小女子给你看看啊……”
可拉倒吧！
你的目光太火热了！
展昭也上了猛招，直接切入主题：“苏无情在渤海遗民那边的动作还顺利么？”
“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商素问都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道：“你怎么知道？”
说完后，她才变了色。
“商会主不必担忧，贫僧与苏神捕亦是好友，甚至我们欲劫天牢，救同道的初衷，都是因为同一件事。”
展昭想要劫辽京天牢，是受钟馗图最后，裴寒灯的牺牲与韩照夜的真身所影响。
他敬佩裴寒灯的为人与付出，也看不惯这种只能别人来进攻，己方每每防守的局面。
所以早就规划，有朝一日要来辽国京师，也劫一次天牢，把困于其中的中原同道救出去。
相比起来，苏无情与裴寒灯的感情，可要深厚太多了，更别提排行最小的赵无咎还被辽人拿了。
所以钟馗图之后，这位四大名捕之首就几乎见不到了。
期间在杀生戒风波之前现了个身，后来又传回了玉猫九命，而玉猫九命恰恰是辽国发生的一场异事。
再看青城山中，金无敌与紫阳真人约战的是一年之期。
双方既然定在这个时间点，就说明当时渤海遗民至少没准备造反，可短短半年后，金无敌又不惜受伤，也要解决任天翔这位最难克制的超级斥候。
显然渤海遗民不完全是自己要起义的，要么是意外的突发事件，让渤海人忍无可忍，要么是背后有一股力量推了一把，让渤海人无需再忍。
再结合前面的推断，能布下如此大局的，最有可能自是那一位。
同样要以一报还一报，同样要劫天牢，双方的行事风格又有不同——
展昭整合中原武林的同道，如最初对赵祯提议的那样，准备组织一批人手，北上辽地；
苏无情则直接行动，开始在辽地布局。
面对展昭突如其来的问话，商素问则和白玉堂一样，一时间懵了，只是想想眼前之人的武功，倒也合掌道：“小女子信大师。”
对方都识破了，不信还能怎的，不如坦坦荡荡。
展昭道：“拿住乌木台，稳住盖苏玄，再以毒攻毒破了守卫，最后里应外合，是苏无情的计策？”
商素问轻轻点头：“是。”
展昭道：“仅此一策？”
商素问顿了顿，答道：“实有三策，以应不同变故。”
展昭道：“具体是何安排？”
“并非小女子有意隐瞒，实在是他就没说！”
商素问淡淡地道：“那个冷血的家伙，总是事到临头，再行安排……”
早年商素问给苏无情看病时，就看出了此人的底色，给出了那句在钟馗图里发挥出重要作用的评价，“苏无情是真无情”。
面对这么一位真无情，哪怕杏林会是前来义助的，苏无情也不告诉商素问具体布置。
因为要考虑到商素问这边人手失陷的可能，万一被辽人拿了，那他依旧有后手应对，而不至于满盘皆输。
“确是那家伙的风格！”
当时身在局中，展昭也很不爽，却能理解对方。
苏无情是一个极为能忍耐之人，他酝酿了接近三年，既然开始动手，那就是真的做好了在他能力所及内的一切。
不仅仅是劫天牢，还有渤海起义。
‘难怪未来能坚持一年之久，把辽东折腾得一片狼藉……’
‘嗯，一年还是短了些！’
展昭一念至此，直接道：“请商会主将我在京师，已经与你们联络上的消息告知辽东那边，我需要一份渤海遗民详细的起义准备，还有金衣楼、黑水宫、玄火帮三宗最新的情况。”
“好！”
商素问是有警惕的，但眼见这位经过简短的交流后，就有送客之意，倒是松了口气，末了又眼巴巴地道：“大师若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小女子给你把把脉吧，我医术很好的！”
给我看看！
展昭合掌：“多谢商会主关心，贫僧一切都好，阿弥陀佛！”
就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