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展昭听完都不禁心头一怔,先未接信,也未询问八卦,而是直接道:“前辈与令郎父子自从当年分别,至今见过面了没有?”
赵凌岳道:“暂未相见。”
展昭道:“那么令郎是如何确定,前辈真的尚在人世呢?”
赵凌岳未死,连同为前四大名捕的断武和顾梦来都不知道,知情者应该只有苏无名的师父陆九渊,和替赵凌岳治伤的杏林会老医圣。
而八贤王是真的认为赵凌岳为了保护自己牺牲,收了年幼的赵无咎做义子,赵无咎也因此深恨辽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才有了后来引他入辽生擒的布置。
如此种种,试问父子俩都没有见面,赵无咎如何相信已经公布死讯二十多年的父亲,还活在世上?
赵凌岳沉声道:“是杏林会帮我传递消息,让行曜相信我还活着,事实上以苦心头陀的身份入吐蕃使团,也是得杏林会的相助,不然我久在襄阳,是无法这般快北上的。”
展昭奇道:“杏林会与吐蕃往来甚深?”
“若有仇也算往来,那确实很深了。”
赵凌岳道:“老医圣素来看不惯密宗的残酷秘法,密宗亦厌其多管闲事,早年冲突不少。”
“雪域三宗还派高手追杀过老医圣,当年引发了公愤,不少武林同道出手,他们灰溜溜逃回了藏地。”
“可也正因这番纠葛,杏林会对藏地举措了如指掌,这些年间更暗中救下过不少意图反抗雪域三宗的勇士……”
藏地的雪域三宗,是前唐吐蕃松赞干布时期成立的,数百年根深蒂固,屹立不倒。
吐蕃赞普更迭如走马灯,其中遇刺者众,不少便是三宗手笔。
因为赞普也有想对藏地佛教与宗门下手的,结果下场无不凄惨。
那里已经完全是武道神权,凌驾于世俗皇权之上了。
当然这般高压统治,外加当年那能缔造出高原帝国的气候一去不复返,也导致了吐蕃世俗的四分五裂,如今衰微到连党项李氏都能揍他们的地步。
越是衰颓,越是暗流涌动。
许多势力虽不敢明面反抗三宗,暗地里却合纵连横。
于这种背景下,在雪域三宗与仁心济世的老医圣之间选择,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赵凌岳这条线,始终与杏林会有着密切关联,他没有丧命,本就是拜杏林会所赐,信任自然是没有问题。
展昭明白了这一侧,再问道:“照这么说来,令郎那边也有信得过的杏林会人手?”
“正是如此。”
赵凌岳微微点头,旋即叹息道:“那孩子困于辽地已近四载,若无杏林会暗中周旋庇护,恐怕难以周全……”
‘杏林会相助么?’
展昭目光微动,这才道:“前辈可否将那封密信予我一观?”
赵凌岳递了过来。
展昭展开,就见信件十分简短——
“父亲膝下,行曜顿首。
今有一事报喜:儿已成家,妻温良,已有孕。医诊之,胎象甚稳。来年秋,父当得孙。儿身虽在异邦,未敢忘本。事涉复杂,待当面禀。
珍重。”
展昭看完,欲言又止。
赵凌岳道:“大师是想问,这是否是我儿的笔迹,我儿的行书习惯吧?”
他沉默片刻,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纹:“我不知道……”
“他未满十岁,我就离开他了,如今连他儿时的模样,在我记忆里都已模糊。”
“即便此刻他站在我面前,我也未必能认得啊!”
说句地狱点的话,韩照夜估计都比这位当爹的,更了解他的儿子。
但展昭更生敬意。
眼前这位神捕当年重伤未死,本就可凭宗师之尊安然归来,与子团聚,地位尊崇。
可他舍了一切,潜入襄阳王身侧,如一根钉入敌营深处的楔子,一待便是十数年。
若无这位的忍辱负重,即便展昭和包拯齐在,襄阳王也不会败得那般彻底,荆襄之地绝对不会风平浪静,一场动荡是必不可少的。
乱象一起,又该添多少血火离散,骨肉难全的悲剧?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说的正是赵凌岳这等人。
展昭自然希望他们父子团聚。
赵凌岳则继续感叹道:“我这些年虽身在襄阳王府,却从未断过对六扇门的关注。”
“弈鸣、行曜他们四个,年未满三十,就成了四大名捕,起初在我眼中,无论武功还是行事,终究还是太年轻,太稚嫩了些。”
“可后来,眼见江湖风波渐平,越来越多的邪门外道慑于六扇门之威,不得不转而投靠襄阳王寻求庇护……”
“我才惊觉,他们做得比我们当年要好太多。”
“如今的六扇门,分玄机、镇岳、决锋、风隼四堂,下辖刑案、缉捕、谍报、内务四科,权责分明,体系森严,堂内精锐集中调遣,州县捕快层级明确,办案、追凶、结案皆有规程——这才是朝廷衙门该有的模样。”
“我们那一代,反倒更像江湖人的意气较量,满心只想着如何打败贼人、擒拿凶犯,却少了一分‘为朝廷立规矩、为百姓定方圆’的格局!”
展昭听着。
若论纯粹武力,老一辈名捕或许犹有胜场,但论及统筹调度,建制运作,如今的六扇门确实已远非昔日可比。
还有借力名门正派,压制邪道气焰的做法,无疑更契合朝廷治世之需。
比如李无刑剿灭血蛟帮的时候,发现云栖山庄先到了,也是主动帮忙善后,各有分工。
但有一点不容忽略。
那就是宋辽国战后,中原武林势力衰败了许多,这才愿意服从朝廷的规矩。
不然的话,单靠六扇门肯定不行,至少得将军中高手调遣过来,形成更深层次的制衡,各地才能保持安定。
所以这件事展昭并未完全认同,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赵凌岳则没想得那么深,说到这个儿子时,语气里满是惭愧与骄傲:“他往日里比我们做的都要好,结果追杀谍细深入辽境,身陷囹圄,这份不理智,其实是为了替我报仇!是我害了他,如今他在辽地已近四载,性情难免也有变化,我都不知道这封信到底是不是他写的,更担心我来的终究是迟了!”
“前辈与其自责,不如先将精力全部放在营救上,等到父子团圆再说其他!”
展昭道:“无论是令郎赵神捕,还是当年国战失陷于辽人之手,至今仍困于天牢的中原武者,都该把人救出去,令这些英雄志士荣归故土!”
宋辽天牢都关押着重要人物,两国罢兵后想要交换,但一直没谈拢条件,后来干脆就不谈了,关押至今。
如万绝尊者的三位弟子关在大宋天牢,韩照夜本来要去营救,自个儿搭了进去,现在变四个了。
同样辽国天牢,也关着老君观、大旗门、藏剑山庄、天刀盟、丐帮当年失陷的门人,中原武林一直想要救回这些同道,却始终未能成行。
赵凌岳闻言身躯一震:“惭愧!我只想着我儿,未曾顾及那些同样失陷于此的江湖同道,唉!”
展昭原本的打算,是此次探明敌情,知己知彼,下次离开使节团,放开手脚了,再正式行动。
但现在既然说到这里了,他立刻问道:“令郎现在何处?书信是从天牢里面传递出来的?”
“杏林会的传信者告知,他不在天牢,否则杏林会也难以传递消息……”
赵凌岳收拾心情,开始冷静分析:“这也是一个古怪的地方!”
“明明那个万绝尊者的弟子,易容成我儿返回中原,图谋不轨,辽国这边居然没有秘密关押,反倒将他放出天牢了?”
“这群契丹人就如此托大,不担心消息泄露出去,让那边的潜伏功亏一篑?”
展昭道:“令郎现在不在天牢,不代表三年前韩照夜假扮神捕时也不在吧?”
“不!他早就放出来了!”
赵凌岳肯定地道:“我起初担心我儿的伤势,杏林会那边告知,我儿出狱养了三年的伤,如今早已康复,三年前韩照夜还在六扇门呢!”
“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