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凝眉:“确实不该如此……”
赵凌岳低声道:“我近来才在京师打听了一个消息,我儿似与那位兴国宝音公主纠缠不清,这密信里面怀有身孕的妻子,莫不会就是……就是那位契丹公主?”
如果是兴国宝音公主把赵无咎放出来,倒是能说得通了。
毕竟契丹贵人真要意气用事,谁管韩照夜的死活啊!
再结合如今密信的恭喜,成辽帝亲家公了……
关键是现在这位公主,还要外嫁,嫁给已经在河西称帝的李元昊。
李元昊可以接受前面有一段情的,可以接受二婚三婚的,只要是契丹的公主就行。
但他不会接受肚子里带一个娃的,这就太侮辱人了。
关键是生下来姓什么?
总不能姓赵吧?
展昭倒是想到一事。
历史上李元昊同样娶了契丹公主,只是这位公主嫁到河西没几年就离奇死亡了。
后来辽兴宗还因此质问,甚至兴兵西夏,结果被李元昊打得大败,灰溜溜地回了辽。
不会其中……
真有些什么事吧?
那不得不说,令郎能耐了!
赵凌岳在这件事上却没有半分骄傲了,反而眉头紧锁,忧色深重:“李元昊既欲迎娶契丹公主,若那位公主真怀了我儿的骨血,这件事暴露出去,李元昊岂不勃然大怒,届时西夏边陲起兵,烽火骤燃,生灵涂炭……可如何是好?”
“前辈放心。”
展昭声音平稳:“宋夏之间,必有一战,有无此事,都不会改变!”
赵凌岳怔住。
我放心什么?
我这更不放心了啊!
话说身为使节团一员,不该竭力斡旋,以求息事宁人,消弭干戈吗,岂能主战?
若是有的选择,展昭当然希望过太平年,但天下大势,尚且未到以他个人意志转移的时候,故而道:
“党项李氏经数代经营,已据河西,野心勃勃,正如当年的吐蕃雄踞高原,就必然与前唐有所冲突,而今我们与西夏,也必有大战。”
“这不是李元昊娶不娶契丹公主,是不是给别人养儿子能够决定的。”
“辽帝应不至于用契丹皇室颜面做此儿戏,即便做了,也影响不了大局,没了这件事,还有别的借口,甚至不需要借口!”
赵凌岳不乏见识,听完这话,仔细想想,不禁叹了口气:“大师所言甚是,党项李氏成了气候,西北就难以安生了……”
展昭颔首:“所以我们现在做的,不是妄图阻止战事,而是打起来后如何削弱西夏,壮我中原之威!”
顿了顿,单就赵无咎之事,他也有了初步的判断:“令郎如果真与人喜结连理,对方有了身孕,又愿意出嫁从夫,那是喜事,无论是不是什么契丹公主,把他们夫妇接回中原便是。”
“啊?”
赵凌岳再度怔然:“这……这是不是……要不要跟神侯商量商量?”
展昭道:“贫僧自会与侯爷商量。”
赵凌岳身为前神捕,查案的本事是有的,只是关系到他多年未见,陷于辽地的儿子,未免关心则乱,这才会来向展昭求援。
没想到对方也太痛快了,反倒苦笑道:“大师,我觉得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关系之人太过敏感,其中或许有诈,我这心七上八下的……”
展昭思路清晰:“既然赵神捕已经出了天牢,我们与其在此空自揣摩,不若直接见他一面,将前因后果问个清楚。”
“请前辈立刻联系那位替你传递信件的杏林会成员,让其直接将赵神捕所在的地方告知。”
“若是对方说地方凶险,那便告诉他:既已出天牢,便非囚徒之身。”
“我大宋使团迎回本朝之人,何来危险之说?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沉渊静水:“我会亲自走这一程!”
短短数语之间,赵凌岳心头盘旋的焦灼与无措,似被一道清泉洗过,莫名安定下来,下意识地合掌躬身:“多谢大师!”
“莫要如此。”
展昭将他扶起:“事不宜迟,请前辈尽早动身。”
赵凌岳也是雷厉风行之辈,当即抱拳一礼,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只是行至门边,他脚步微顿,忍不住回身又望了一眼。
刚刚这位要营救失陷的中原武者,他就隐约有所感觉,如今这副敢为天下先的担当气魄,更令他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昔日尊崇备至的身影——
一道广发英雄帖,号令群雄,令天下武林人心悦诚服的身影!
赵凌岳离去后,展昭再度取出空慧方丈的文册,轻轻点了点。
有关耶律苍天的案子,他已经找到突破口了。
相比起自己一行是外来者,赵无咎在辽国快四年,家里都要添丁,知道的事情肯定比他们多上许多。
只要见到这个人,辽国的局面就不再是一团迷雾。
而最好的消息是,辽人自己把赵无咎从天牢里面放出来了,不然真要在天牢里关着,他还不好强行动手。
“进来吧。”
正在这时,展昭眉头微动,又开口道。
戴着蛇纹面罩的瘦高汉子倏然间穿入房内,身法诡异。
可就在纵身飞入的刹那,一种微妙的异样感袭上心头。
他是从小目盲,却是因为患了一场大病,后来就看不见了,以致于小时候看过的景色也渐渐淡忘了,直到此刻。
那多年沉寂的,以致于近乎死寂的黑暗深处,竟透进了一缕“光”。
不是视力的“看见”,而是更接近灵觉的感知,仿佛有一团温润、明净却又深不可测的存在,正静静悬在此间,如暗室中的明月,并不刺眼,却无声地将周遭的一切映照得分外清晰。
来者先是痴痴地感受着,旋即心头一凛,拼命遏制住这股异样,却还是无比恭敬地拜下:“摩呼罗迦众,蚺牙,拜见禅师!”
展昭平和地抬手:“请起!阁下来此何意?”
“蚺牙”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奉部首之命,传两句话予禅师——”
“第一句,贵国神捕赵无咎早已不在天牢。”
“第二句,兴平宝音公主正禁足玉漱宫。”
展昭神情不变:“仅此两句交代么?”
“蚺牙”顿了顿,又低声道:“部首有言,禅师既然论法,大败了天龙寺的高僧,宫中必有邀请,请禅师做好准备。”
天龙寺论法之后,以辽国崇佛的风气,接下来的邀请不仅不会少,恐怕会多到前所未有。
事实上已经有不少契丹贵族的请帖递到了使节团,甚至有人向神侯郑国威奉上重礼,就希望圣僧能去府上讲法。
辽国皇宫也不会例外。
而今罗蛇君又说明了那位公主的具体下落。
这不是阴谋诡计,就是明摆着告知,看看他有没有胆量,借着行走宫禁的关头接触一二。
“蚺牙”说完后,也不禁感叹部首高明,不愧是八部天龙众。
然后他就听见这位周身泛出光辉的禅师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如泉沁石:
“罗施主有心了,说来此番贵国馆伴使失仪,倒是身为南院林牙司卫事的他,一路调度有度,心平气和……”
“此番进宫,也请罗施主不吝护法之责,与贫僧共入皇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