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们拖延半个月,结果连半天都留不住?”
“同样是出家的,佛法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呐?”
罗蛇君其实没有远离,但也没敢藏在天龙寺内,担心被当场揪出来。
他徘徊在天龙寺附近,很快就听得里面哭成一片,再看着寺门,果然见得那道身影走出,飘然离去。
罗蛇君指着天龙寺,狠狠地戳了戳,无奈之下,决定履行之前的合作提议。
既然天龙寺拖不住对方,那唯有在西夏迎亲上面下功夫了。
萧未离说的对,这种人就不能把他赶出使节团,而是用使节团作为束缚,牢牢限制住其行动。
毫无疑问,契丹公主下嫁李元昊,就是使节团此来的目标。
既如此,他立刻朝着城南分坛而去。
天龙教的总坛不在这座中京城内。
因为这座京师是宋辽罢战后,当今辽帝下令匠人,仿造中原制式建造的新都。
而天龙教总坛设在曾经的万绝宫,距离京师还有好一段路程。
京师内是天龙教分坛,以大辽国教的身份自然不用藏头露尾,建筑形制俨然如衙门,朱门铜钉,石狮镇守。
门楣悬的更是一方玄铁匾额,刻有八部天龙缠绕的图腾,在日光下泛着沉冷的光。
只是当罗蛇君闪入摩呼罗迦部众所在的内堂时,气息骤然不同。
外堂的庄严仿佛只是一层薄壳,内里依旧浸在属于地下的阴晦里。
窗户皆覆黑纱,光线挣扎着透入,仅能勾勒出厅柱上盘绕的蛇形浮雕。
正中一座石台以整块乌黑玄武岩凿成,雕作巨蟒盘绕之座。
蛇首昂然向上,空洞的眼窝处嵌着两枚幽绿的萤石,冷冷俯视着堂下。
罗蛇君甩开貂绒大氅,落座于蛇首之上。
几乎同时,数道身影如鬼魅般自阴影中嗖然闪现,无声伏跪于石台之前。
共有六人,皆戴青铜淬炼的蛇纹面罩,只露出下颌与一双双冷寂的眼睛。
贴身的鳞纹软甲泛着哑光,双臂裸露处,以朱砂混合某种秘药刺着“摩呼罗迦”的契丹符文,艳红如血,蜿蜒如活蛇。
他们伏地的姿态也颇有种奇异的协调感,肩背微弓,毫无声息,仿佛真是从石板下钻出的腹行生灵。
摩呼罗迦是梵语中的大蟒蛇神,佛经有载,此族本属腹行类,因天生“聋聩无知”,反而能“乐脱伦、修慈修慧”,最终脱胎换骨,位列护法。
这一部,象征着转变和再生。
八部天龙众以此为教义,专纳身有残障者。
当然这个选拔的范围依旧在中上层,毕竟契丹贵族里面,也不乏先天目盲、聋哑亦或后天残肢的子弟,于家族中常受轻鄙。
天龙教将其收纳,授以契合其残障的诡异武学,如盲者练听风辨位,聋者修目击摄灵,肢残者习柔骨缩形。
这些人被培养成独当一面的好手,也在锤炼中生出近乎偏执的归属感,对教派死心塌地,远比常人忠诚。
此时罗蛇君就看向为首的“蚺牙”,一位打小目盲,听感却远比寻常敏锐的契丹高手:“兴平宝音公主的事情,调查得如何了?”
“蚺牙”的声音嘶哑如蛇吐信:“禀部首,公主殿下的事情,宫内讳莫如深,属下只探听到,她已被彻底禁足,再不允许出玉漱宫。”
罗蛇君道:“那下嫁党项人呢?还是定的这位公主?而非宗室女?”
“蚺牙”道:“是这位公主殿下。”
“这倒是怪了……”
罗蛇君皱起眉头。
正常情况下,出嫁给外邦政权的公主,不是天子的亲生女儿,是从宗室里面选出的女子,授予公主的头衔。
可兴平宝音公主还真是当今辽帝的女儿。
辽帝共有十五位公主,夭折了五位,剩下的十位里面,兴平宝音公主是目前唯二没有出嫁的。
平日里虽然不是奉为掌上明珠,视若珍宝的程度,但也是尊贵的契丹公主,下嫁李元昊岂不是太便宜了对方?
至于公主和赵无咎牵扯不清……
说实话,这个年代别说契丹和党项,就连宋人都不是很在乎这些,多有二婚的情况。
有过一段情又如何,李元昊要的是契丹公主,要的是这个北方雄国的政治支持,真要是辽帝的亲女儿,看他不乐呵呵的接下?
罗蛇君指节在冰冷的蛇首浮雕上轻轻叩击数下,决定从另一个人身上突破:“赵无咎呢?他没有关在天牢?”
“蚺牙”道:“天牢内外名录、刑部移文,属下皆已命人暗中核对三遍,确无赵无咎之名。”
罗蛇君道:“他入我大辽也快四年了,我要他的详细行踪,查不到么?”
“蚺牙”肩颈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沉默数息,终究还是将额头贴向地面:“属下无能。”
“夜叉部不肯给?”
罗蛇君一看便知。
摩呼罗迦众对天龙教忠心耿耿,若是对外,绝不会有困难,唯有对内才有教规阻碍。
之前天龙教与黑水宫罕见地合作过一次,就是韩照夜以“万绝变”假冒赵无咎,南下宋廷京师的那回。
但那次天龙教这边行动的,并非摩呼罗迦部,而是夜叉部。
偏偏这两部之间的关系很不好,摩呼罗迦众之首罗蛇君与夜叉众之首萧无双,也是矛盾日深。
相关卷宗与踪迹,自然被捂得严严实实。
“罢了!本座亲自去一趟!”
罗蛇君摆手让六人退下,身形如一道暗紫流影,倏然掠向分坛东翼。
夜叉部位于东翼的独立院落,与摩呼罗迦的阴冷不同,这里反倒显得正常许多,时有身着深青公服的吏员怀抱卷宗进出,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俨然一派正经官署气象。
入内后也是青砖灰瓦,朱漆柱廊,五开间厅堂,门前立“肃静”“回避”牌,石狮镇守。
事实上,天龙教的夜叉部,与宋廷的六扇门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掌刑名侦缉,江湖案牍。
毕竟辽国作为政治稳定的大国,哪怕骨子里依旧是中古的贵族奴隶制度,明面上还是讲一讲秩序的。
只是漠北江湖要比中原武林乱得多,残酷得多,夜叉部也不可能做到证据详实,明正典刑,多是将案情大致列出,然后就断案拿人,将凶手捕杀。
而将“黑水宫”“金衣楼”“玄火帮”三大门派打为伤天害理的邪道,为朝廷所不容,让天龙教的征讨师出有名,也是夜叉部的手笔。
如今夜叉部的精锐也多聚集于东北,调动当地官府力量,对三派步步紧逼,京师分坛留守的多为文书、典吏之流。
罗蛇君对此心知肚明,身影如鬼魅般直穿前堂,闯入内厅。
厅内三四名文吏正伏案整理卷宗,忽觉劲风压面,尚未惊呼,已被一道紫影逼至墙角。
罗蛇君单手扼住一名中年吏员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按在冰冷砖墙上,一条碧蛇自袖中探首,嘶嘶吐信距其喉头不过三寸。
“本座不问第二遍!”
罗蛇君沉声道:“四年前潜入大辽的宋人赵无咎,夜叉部经手的所有踪迹、卷宗、暗录,现在何处?”
那吏员面色煞白:“罗……罗部首,此等旧案,须调密库存档,非、非小的职权……”
“非你职权,难道本座还看不得密库?休要多言,速速拿来!”
不多时,密库打开,一沓厚厚的案卷出现在面前,罗蛇君翻开简单扫了两眼,确定是赵无咎的事情,拿着就走。
回到自家堂内,他翻看匆匆扫了一遍,不由地轻咦一声:“是四哥亲自抓的赵无咎?又是二哥把赵无咎从天牢里面提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