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慧方丈,你我也是老熟人了,我话直,你且担待——”
“你可不能像空寂那般糊涂啊!”
“这个大相国寺的僧人,绝非善类,我们同为天龙一脉,定要通力合作!”
天龙寺中,罗蛇君正在念叨。
空慧方丈身着金斓紫袈裟,是以契丹贵族喜爱的绛红为底,用金线织入龙凤、缠枝莲、云纹等图案,华贵非常。
这位方丈还披着七宝璎珞披肩,嵌有青金石、珊瑚、蜜蜡的璎珞披肩,用于重大法会。
方丈手中又攥一百零八颗菩提念珠,再立于大藏经塔前。
辽国皇帝对于佛教的尊崇表现形式各不相同——
有亲自参与佛经翻译,修订注释的;
有穿着袈裟在寺院里当“义工”,给香客端茶送水,还把龙袍脱下来捐给佛寺的。
还有疯狂修佛寺的。
比如辽道宗耶律洪基,在位四十六年间,全国新建佛寺达到五百六十座,平均每个月就有一座佛寺开工。
关键这些佛寺绝非粗制滥造,与意大利比萨斜塔、巴黎埃菲尔铁塔并称“世界三大奇塔”的佛宫寺释迦塔,就是耶律洪基在位期间修建的,历经千年地震不倒。
这座应县木塔,后世都能参观,用了“七铺作斗拱”的结构,光木材就耗费了两千六百多立方米,相当于砍光了三座山的古松,其余耗费不计其数。
相比起来,如今的辽帝没有那般狂热,也就是拿出自己的内库修建了大藏经塔而已。
此时空慧方丈立于塔前,静候圣僧法驾,罗蛇君虽不敢冒犯,但也反复叮嘱:“我此来不拐弯抹角,等到这个大相国寺的僧人入了天龙寺,你们把他给留下!”
空慧方丈道:“如何留之?”
“简单啊!”
罗蛇君道:“你们论法辩法,你来我往的交锋,不能多耗费些时日么?一个月太长,半个月都可行吧?”
空慧方丈双目微垂,手中菩提念珠缓缓捻动:“我佛门弟子有三不为:不度无缘之人,不转既定之业,不阻自在之心。”
“老衲与众僧又有三心,当以平等心相待,以慈悲心论道,以无诤心对之。”
“大相国寺圣僧至,非为我等所能强留。”
罗蛇君就怕这群真和尚迂腐,赶忙道:“佛理是佛理,世事是世事,此人若出了天龙寺,伤了国朝贵人,坏了国朝大事,方丈可能担待?”
空慧方丈道:“若是真圣僧,岂会如此?”
“大相国寺的僧人,可不似大师这般‘四大皆空’!”
罗蛇君言语里面明显有些讽刺,旋即又转为激将:“此人能练成大日如来法咒,必然是大智慧,大神通,方丈要万万当心,可别落了天龙寺来之不易的名头!”
空慧方丈平和地道:“武功是武功,佛法是佛法,岂能一概论之?武功修筋骨气脉,求克敌制胜,是‘有为法’;佛法则究心性本来,求解脱自在,属‘无为法’!”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么?”
罗蛇君失笑:“可惜这话只能骗骗自己,人家的神通是真神通,到时候方丈自可见得……”
空慧方丈看了看他,双掌合十:“阿弥陀佛!”
“罢了!你莫要与我辩论,省省气力,将那个僧人好好驳倒便是!”
罗蛇君其实并不指望这群僧人真的在佛法上辩倒对方,刚刚举步离开,犹自不放心,掉头再度强调了一遍:“他再是凶恶,也不能对你们这群僧人动手,把人留下,让他什么地方都不能去!至少半个月!切记切记!”
等到这位真正离开,空慧方丈目送背影,默默合掌。
一群高僧围了过来,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方丈师兄,那僧人当真如此可怕?”
空寂师兄回来,带来了大相国寺僧人北上的消息,称之为圣僧,已经让寺内颇为紧张。
罗蛇君一席话语,不吝于火上浇油。
这是摆明着认为天龙寺,在接下来的论法上占不得半点上风,才会有此嘱咐啊!
平心而论,契丹族原无佛教信仰,辽太祖为巩固统治引入汉地佛教,最初还是迁渤海僧人至都城弘法,等取得燕云十六州后,依托当地佛教基础迅速发展,至本朝才算大盛。
这样的环境,辽地僧众若说在佛法上胜过中原,那是自己骗自己。
但以天龙寺的根基,也不至于毫无信心,毕竟来者只是大相国寺的一人而已。
“论法亦需明辨次第,善用方便!”
此时一位僧人就提议道:“我契丹佛学承汉地北传一脉,又融吐蕃密法、回鹘禅思,自成一格。”
“若论根本,首重《华严》圆融,讲‘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法界缘起无所不包。”
“其次是密教,再次为净土以及律学、唯识学、俱舍学……”
“空苑师兄究瑜伽奥旨,撰《大日经义释科文》五卷、《演秘钞》十卷……”
“空硕师兄,通内外学,兼究禅、律,今专弘密教,撰《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二卷。”
这两人都据《华严经》的圆教思想以融会密义,看似是研究《华严经》,反而和金刚系密教更近些。
讲白了,路数都是现阶段佛教里面比较小众的。
“方丈师兄,专攻华严,撰《华严悬谈抉择》六卷以阐扬之说……”
这位就是佛门正统了。
定策的僧人意思很明白,接下来面对那位圣僧,以方丈空慧,高僧空苑、空硕为一正二奇,是论法的主要战斗力,接下来还有寺内一众高僧,各有所长。
倒是不相信那大相国寺的僧人真的博古通今,什么流派都精通,能将他们统统辩倒!
“善哉善哉!”
“如此布局,定能稳持法坛,扬我天龙寺之法脉威仪!”
气氛渐趋热切,众僧眼中重现光芒,仿佛已见己方于论法坛上妙语如莲,步步为营之景。
“阿弥陀佛!”
空慧方丈手中念珠不知何时已捻完一轮,眉宇间叹息之意更甚:“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诸位去寺门吧!”
……
暮云收尽,钟鼓初鸣。
天龙寺山门前,数百僧众列队如雁阵。
净尘站在青年僧人的队列中,忍不住踮起脚尖,目光越过师兄们的肩膀,紧紧盯着长街尽头。
按仪制,待会儿该见到沉香法舆,八名武僧抬舆稳步而来,舆上端坐着那位身披锦斓的圣僧。
以那位的出尘相貌,不知又是何等仪态!
“来了来了!”
不知谁低呼一声,人群微微骚动。
却见长街那头,空寂首座手持锡杖走在最前,三十六名仪仗僧紧随其后,那架沉香法舆赫然在列。
可舆上垂落的青帷静静低掩,莲花座上竟空无一人。
“咦?圣僧人呢?”
“不来了么?”
“莫不是……怕了?”
惊疑的低语如风过竹林,沙沙响起。
空寂已行至山门前,他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身后长街,暮色已浸透青石板路,远处炊烟渐起,街巷空空如也。
他沉默片刻,方缓缓合掌,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赧然:“老衲惭愧。”
“自四方馆启程时,圣僧行于仪仗之前,我等本紧随其后,可不知何时起,圣僧每一步踏下,都似与鼓合韵,与风同息,老衲听着那步声,竟心神入静,如归禅坐。”
“待蓦然回神,长街已暮,身前空空,圣僧早已不知去向。”
山门前一片寂静,唯闻晚钟余韵在暮色中一圈圈荡开。
空寂轻叹:“如今想来,圣僧这般人物,怎会拘于俗礼,候于仪仗?定是步步生莲,心心印法,先我等一步,已然入寺了!”
此言一出。
净尘等僧众恍然大悟,崇敬更甚。
探讨论法策略的高僧却是面色立变。
不好!
是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