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等他们回过头,才突然发现,方丈师兄不知何时也不见了……
“回去!”
待得众高僧匆匆回到大藏经塔面前,才发现空慧方丈正在与一位年轻僧人交谈,说说笑笑,颇为亲切的模样。
展昭确实早早来了。
他一来不喜欢坐着沉香法舆,大摇大摆地讲什么排场。
二者他也不是真来辩论经文的。
真要论经,他连小徒弟程若水都不见得比得过。
毕竟程若水在大相国寺这几年,是真的诵读过不少佛家经文,听过讲法僧讲述个中含义的。
展昭则只能说白话。
所以在途中以真气让空寂一行感悟后,展昭就自个儿前来天龙寺,准备走个过场。
然后见到了这位空慧方丈。
对方的视线打量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修成了贵寺的大日如来法咒?”
展昭奇道:“大师也关注这个?”
空慧方丈道:“武功修筋骨气脉,求克敌制胜,是‘有为法’;佛经则究心性本来,求解脱自在,属‘无为法’。”
展昭听着,目光微动:“大师之意,有为无为,皆是佛法?”
空慧方丈眼中顿时露出笑意,颔首道:“昔年佛陀以武慑外道,以辩伏异论,以医救病苦,何曾拘泥于‘有为无为’之分别?”
“达摩祖师面壁是‘无为’,传《易筋经》是‘有为’?”
“六祖舂米是‘无为’,仁者心动之机锋成‘有为’?”
“我禅门常言‘搬柴运水,无非妙道’,若武功修至心气合一,动静如如之境,又何尝不是‘无为法’显化于筋骨?”
展昭虽然不知佛经原文,却擅于总结:“可见真佛法,从不避世间法。”
“然也!”
空慧方丈道:“以武演禅,以咒印心,恰是‘即世间而出世间’的大手段,你已至此等境界,敝寺万万不及,圣僧毋须论法,已是胜了。”
“啊?”
展昭都不免怔了怔,这发展不对吧:“天龙教没有让大师留我?”
空慧方丈平和地道:“昔年佛陀度化众生,尚不阻其自由来去,若以寺墙为牢、以辩经为锁,岂非将般若丛林,化作执着牢狱?”
“天龙寺可开般若之门,可设无遮之坛,可呈千卷经文、万般妙理……”
“却绝不会以言语为枷锁,以佛法为囚笼!”
展昭生出敬意,佛门之中确实是有真高僧的,却也道:“可八部天龙众终究是以契丹贵族为主,大师还是与贫僧做做样子,也好有个交代。”
空慧方丈淡淡地道:“一切缘起缘灭,自有因果,圣僧愿驻锡深入经藏,自是佛缘深厚,若执意离去,亦是心无挂碍,要何交代?”
展昭感叹:“天龙寺是真佛门,八部天龙众则空有其名,若有半分佛性,亦不至于多造杀孽!”
事实亦是如此,如果说万绝宫时期,宋辽两国本来就是连年交锋,兵戈不休,战场搏杀,尚且是各为其主,无可厚非。
天龙教崛起时,宋辽已然息兵交好,八部天龙众依旧咄咄逼人,挑动江湖纷争,杀戮无辜武者,那就是纯粹的私仇了。
所以罗蛇君说,万绝宫人手上沾的中原武者的血,是天龙教的十倍,这话看似没错,但还真不能这么算。
空慧方丈眉宇间流露出一丝遗憾:“阿弥陀佛!其实八部之中本有一人,年少时曾于寺中听经,颖悟非常,大有禅心。”
“老衲至今记得,他于《楞严经》旁批注:‘修罗非天生,嗔心所化生。若能转嗔恚,即是慈悲种。’
“只可惜,那位施主十年前便已不在了……”
展昭目光一动:“大师所言,可是‘天王’耶律苍天?”
空慧方丈轻轻点头。
这位八部天龙众之首,久久不现身,中原武林自然也有猜测,甚至传出过兄弟阋墙,自相残杀的戏码。
不过天龙教正是耶律苍天一手缔造,若论武功,耶律苍龙或许与这位亲哥哥差距还不是太大,但若论威望,两者其实差得相当远。
如果真是耶律苍龙害了耶律苍天,那别人不说,剩下来的六位八部天龙众恐怕就要反出至少一半。
但至今为止,八部天龙众依旧追随在耶律苍龙麾下,所以这个猜测亦不了了之,就剩下了闭死关和失陷在何处的传闻。
至于直接身亡,秘不发丧,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然当年但凡见过耶律苍天的,都不相信这位就悄无声息的死了。
展昭倒是不觉得所有天资卓绝的武者,就会死得惊天动地,摩尼教的阳擎宇不就是一例,被悄无声息地刺杀于总坛?
只是没想到,今日这位佛法精深的天龙寺方丈,会认为耶律苍天是唯一符合八部天龙众的“八部天龙众”。
那倒是有点可惜了。
正作感叹,空慧方丈忽然抬眼望来:“老衲听圣僧法号,可曾堪破贵朝旧案?”
展昭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但还是微微点头:“正是贫僧。”
空慧方丈道:“既如此,天王的失踪,能否请圣僧助敝寺调查一二?”
顿了顿,他温静的声音低了几分:“若天王回归,宋辽两国朝堂日后如何,老衲乃方外之人,不敢妄测,然漠北武林与中原武林纠纷会少许多,江湖上可少流许多血!”
展昭目光微凝,直接问道:“可有线索遗留?”
空慧方丈自腰间取出一卷文册:“此乃老衲十年来所辑之事略,可供圣僧参考。”
展昭没有直接接过,而是道:“此事涉两国关节,敏感殊甚,纵贫僧接下此卷,亦未必真能深入追查,请方丈明鉴!”
“无妨!”
空慧方丈闻言却不恼,反而微微一笑,将文册递了过去:“圣僧愿闻此事,天龙寺已承情。”
恰恰是这个时候,众僧赶到。
看到的就是这副说说笑笑,颇为亲切的模样。
而眼见众僧齐聚,如临大敌的眼神望过来,展昭接过文册,却不耽搁,只是荡开一圈柔和的光明之气,然后对众僧问了一句:“汝今能持否?”
五字轻落,如晨钟破晓,直叩灵台。
刹那间,众僧身躯齐齐一震。
这声叩问太熟悉了——
那是剃度之日,跪于佛前,在戒香袅袅中,于师长的注视下,自己对着十方诸佛许下的初誓。
那时的自己,心头只一片“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的赤诚。
现在呢?
回顾这些年的种种行为。
曾何时起……
辩论经义成了胜负之争?
护持寺院成了攀附权贵?
钻研佛理成了晋身之阶?
曾何时起……
袈裟之下藏的已非渡人之心,而是计较、骄慢、得失之念?
“我……我等……我等有愧啊!”
众僧嘴唇颤动,泪不知何时已涌出。
不是悲泣,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突然照见本心的惶愧与恸然。
泪水滚过面颊,滴在华丽的僧衣上,晕开深色的湿痕,像心湖中终于被搅起的沉渣。
有人以袖掩面,有人合掌垂首,有人望向大殿方向那尊始终垂目含笑的佛像,喉头哽咽。
满场只闻压抑的抽泣,与风吹幡动的扑簌声。
空慧方丈见状既觉欣慰。
寺中积年累月的执念与攀缘,他也难以化解,而今这一问如清风涤尘,竟让众僧得见本心,实是殊胜机缘。
但看得那袭远去的背影,唇边也不由得浮起一抹清淡的苦笑。
怪不得罗蛇君紧张到那般地步……
如此论“法”,确实无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