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军营帐之间。
一道金光朦胧的身影正负手漫步,步履从容得仿佛在自家禅院赏竹。
仅仅右手时不时抬起,朝着某个方向轻描淡写地虚劈一记。
没有呼啸的刀风,没有刺目的厉芒。
只有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弧光,切开空气,精准地斩向那道腾挪闪躲的黑红身影。
那身影如鬼魅般在营帐间隙中游走,手中欲孽两极刀翻腾,每每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斩出,完全不顾周遭。
嗖!
弧光掠过一座大帐。
帐顶无声裂开一道三尺长的整齐切口,阳光透入,照亮里头七八个瑟瑟发抖的辽兵。
黑红身影不仅没有歉然之意,还探手一抓,就将一个辽兵拎了起来,朝着金光掷去。
事实证明,展昭很注重礼节。
真正不管不顾的是“阿修罗”萧未离。
这位打到兴起,眼中只有那抹金影与胸中沸腾的杀意,哪里还顾得上手下士卒的死活?
那辽兵被她随手抓起,如沙袋般掷向展昭,在空中手舞足蹈,惊叫凄裂。
嘭!
一声闷响,辽兵重重摔在地上。
这已是展昭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护体金光倏然流转,于身前荡开一道柔和缝隙,容那士卒穿过后才坠地。
否则若真撞上护体真劲,莫说这般摔落,便是擦着边角,也足以震碎寻常武夫的筋骨内脏。
所幸佛门终究慈悲为怀。
展昭只是杀生戒再抬,刀势比先前更沉三分,凌空斩落。
萧未离咬牙硬接,双刃交错迎上。
“铛!”
金铁交鸣声如裂帛,她浑身剧震,刀势骤散,踉跄着连退三步,脚下冻土崩开蛛网般的裂痕。
她反手再抓,欲故技重施,却抓了个空。
抬眼看去,周围那些原本缩在帐边、马槽后的辽兵,此刻早已退出十余丈外。
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却不敢有怨怼。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
杀生戒再落。
嘭!
萧未离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一座晾晒肉干的木架上。
碗口粗的木杆应声而断,腌好的肉干哗啦洒了一地,混着尘土与她嘴角溢出的血沫。
她挣扎起身,身后那尊血色凤凰虚影剧烈起伏,气焰膨胀至某个巅峰,却又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般,颓然衰败下来。
这才是最令萧未离窒息之处。
她经历百战生死,自创出一门“修罗功”,后凝聚武道真意,将“修罗功”提升为“修罗霸凰功”,如今位列奇门榜第十五。
由此她以战养战,愈战愈狂,每一次生死交锋都如烈火烹油,催动她的武道真意蓬勃生长,不断逼近新的境界壁垒。
所以此前才会对罗蛇君说,突破三境合势的机缘,就应在这个佛光浩瀚的大相国寺僧人身上。
可真正交手后,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制。
明明这几日早晚两次交锋,对方那身金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发凝实,刀法从最初的古朴厚重,渐生出种种精妙变化,俨然将她当成了磨刀石。
偏偏她自己,却如困兽陷沼,寸步难进。
这才是最难以承认、也最令萧未离癫狂的一点——
她可以接受每天被这和尚痛打两顿。
疼痛是清醒,伤势是积累,杀不死她的,只会让她更加强大。
可她接受不了每次光给对方打爽了,自己却连半点进境都捞不着!
事实上,这恰恰证明了展昭的进境。
对于《大光明智经》的问题,已然彻底明了。
《大光明智经》前四重,初照、流辉、启明、辨微,总结起来其实就是一句话——
点燃光明,启迪智慧。
到了四重圆满,智慧之光已如初生朝阳,破暗而出,以此为刃,剖解混沌,使万物显其本质、纹理与变化,自此五感在加持下大幅增强,穿透表象,直察本源,是为强化般的“入微”状态。
而按照宗师四境的道路,到了这一步已然完全足够,接下来就是凝聚自身武道真意,与天地交感,叩问更高境界。
但大光明智经觉得不够。
它还要继续挖掘智慧的潜力,它要令真气不再仅是流转之力,更能焕发灵性,举手投足皆含智慧灵光,一念一动俱藏妙理真意。
所以第五重境界叫“通慧”,智慧通明,照见万象关联,真气如活水,随念流转,遇障则变,遇敌则化。
第六重境界叫“化智”,智慧化入气血骨髓,灵光浸染周身每一缕真气,动则智慧随行,静则灵光内蕴,无需刻意运功,一呼一吸皆合天地妙理。
若真能如此,《大光明智经》无疑是启迪智慧、照见真如的无上法门,也难怪清静法王窥见展昭真气含灵、念动功随时,会误以为他已修成六重圆满之境。
然而展昭亲身践行,深观内照之后,却发觉不是这么一回事。
第五重通慧与第六重化智,确实将智慧与灵光推到了至高之位,却视其为突破肉身局限,跃升生命层次的唯一阶梯,由此隐藏着巨大的失衡。
修炼至此境的武者,其肉身气血已难以承载过度膨胀的精神力。
气血属阳,心灵属阴,原本相生相济的平衡被强行打破,无穷无尽的智慧念头如狂潮奔涌,不断冲刷着肉身的堤坝。
故而冲击第七重时,会彻底走火入魔。
不是心魔外侵,而是智慧内焚,灵光反噬,将武者烧成一具空有浩瀚神智,却气血枯竭的“活尸”。
甚至不必等到第七重。
即便只停留在第六重化智境,长期维持这般神强体弱、灵压气血的状态,武者亦会如负山而行,渐渐被过量的“智慧”压垮肉身根基。
届时,看似洞彻万象,实则如镜花水月,一触即溃。
“这是一条以神噬身,以慧毁形的偏执之路。”
“《大光明智经》看到了智慧的光芒,却忘了承载光芒的灯盏,亦需足够厚重、足够坚韧。”
“真正的圆满,从来不是一方的无限膨胀,而是身心如一,阴阳互济,神与形合。”
当展昭悟到这一点,也就理解他的大日如来法咒为何能突飞猛进了。
不单纯是青城之役后,他放下了对诛天剑阵的执念,还在于他先天境的成就,能够拥有先天罡气的强横肉身。
他的“灵”,生于大日佛性,更扎根于一副历经千锤百炼,气血浑厚如龙的肉身炉鼎之中。
如此一来,灵光就不是凌驾于气血之上的“主人”,而是与气血共生共长的“伙伴”了。
既要放下“执念”,又要铸就“金身”。
才能真正走上“大日如来法咒”的完全修行之路。
认识到这一点,修行就从知其然,变成了知其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