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札剌本人更是兴致勃勃,马鞭在掌心轻敲,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仿佛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羊群。
只是当他视线扫到空寂与净尘时,明显一怔,浓眉拧起:“你们怎么也走这条道?”
他确实凶残狠毒,但并非全无顾忌。
天龙寺在辽国地位超然,连辽帝都要礼敬三分,因此听了亲卫回报后,他特意选了另一条僻静小路绕行,就是想避开可能返回的空寂师徒,没想到竟在这儿迎头撞上。
所幸这一撞上倒还有些意外之喜。
萧札刺目光如电,很快又落在展昭一行身上:“你们是何人?”
空寂心中一紧,赶忙上前一步,合掌道:“萧指挥,这位是自大相国寺东来弘扬佛法的圣僧,乃我辽国贵客……”
白玉堂接过话头,声音洪亮:“这位是翊正明慧戒色禅师——尔等听过没?”
萧札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过听说宋人那边名号越长,往往意味着地位越高,修为越深,所以方才那一串,除了有两个字不太对劲外,其余都是好厉害的样子。
只是萧札刺回过神来,又冷声问道:“你就是宋人的高僧?使节团还未到,你倒先摸到我大辽边地来了,莫非是来刺探……”
展昭尚未回应,空寂已经厉声道:“萧指挥慎言!”
这位老僧陡然踏前一步,枯瘦的身躯竟爆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一改平日温吞如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厉色:
“若是官员、武人,抑或寻常江湖人,未持国书而擅入辽境,自然可视为冒犯,乃至细作嫌疑!”
“然圣僧渡世,何须文书?”
“佛光所至,莫非净土?”
他盯着萧札剌,一字一句:“自太宗皇帝迎佛骨入京,立‘以佛安国’之策起,我大辽便立下规矩——”
“天下僧众,凡持戒修行、弘扬正法者,无论来自宋、夏、吐蕃乃至西域,皆可自由往来,各部落不得阻拦,更需以礼相待。”
“这条规矩,上至当今陛下,下至各部首,无人敢破,萧指挥今日若要以‘刺探’之名为难圣僧……”
“便是与我天龙寺为敌,与大辽百年崇佛之策为敌!”
萧札剌再度怔住。
我就说说而已,找个借口打压一下宋人,你激动个什么劲啊?
还有,这老和尚竟敢用如此强硬的语气与自己说话?
他难道忘了僧侣再尊贵,也不过是依附于贵族的装饰品,哪有资格在真正的权力者面前指手画脚?
还有,这老和尚为何对于此人如此推崇?
对于上层而言,崇佛的本质确实是统治,但表面上的国策体统不会变。
不过对于僧人的优待有一个前提,要是真高僧。
不然随便一个和尚来辽地都被优待,那也是绝不可能,毕竟宋廷还喜欢用谍细扮作僧人呢,就因为方便行走,普通士卒不敢盘查。
可这位年纪太小,看上去也不像是那种寺院里的高僧,有何惊人佛法?
萧札刺定了定神,一时间倒是没有盘根问底,转而伸手一指:“那他们三个呢?”
“尤其是他!”
程若水确实是小沙弥,小贞气质温和沉静,又有易容面具遮掩惊世容貌。
可白玉堂一看就知不是佛门的风格,此时那股看过来的眼神,让萧札刺很不喜欢。
不是畏惧,不是惶恐,不是警惕,完全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挑战。
仿佛自己不是统率千军的南院大将,而是某个值得对方活动活动筋骨的对手。
萧札剌要的是征服,是碾压,是让所有宋人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威权,绝不是这种被当成猎物的感觉。
“要动手么?”
此时被点名,白玉堂则摩拳擦掌:“小爷乐意奉陪!”
空寂刚要再维护,展昭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多谢大师周全,让他活动活动吧,无妨的,贫僧这侄儿知道分寸。”
白玉堂愈发畅然,主动上前半步,唰的一下展开折扇,眼里燃起毫不掩饰的战意:“来!”
空寂愣住。
这风格不太对啊?
“慢!”
不料萧札刺打量着,突然抬手阻止。
原本看白玉堂年轻,一个乳臭未干的宋人少年,就算会些武功,在他麾下精锐面前又能翻起什么浪?
正好拿来给今日的“狩猎”添点乐子。
可当白玉堂摆开架势的刹那,那股自少年周身勃然腾起的强横气息,却让萧札剌瞳孔骤然收缩。
好熟悉啊!
那种锐利、骄傲、仿佛出鞘即要饮血的锋芒——
他几乎瞬间想起一个人。
天波杨府的杨宗保!
那个令他险些失陷在宋地,再也回不来的杨家将,当年也是这般!
单骑冲阵,一杆银枪连挑他十七名亲卫,最后枪尖抵在他喉前三寸却收手未杀的杨家小将!
那一战,萧札剌脖子留下了一道至今未褪的疤。
那一战,他五百精锐被三百杨家骑杀得溃不成军。
耻辱!
刻进骨髓里的耻辱!
如今十多年未曾再见了,杨宗保的威名依旧威震南院,两者之间的差距似乎越拉越大。
萧札剌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所有戏谑之意消失殆尽,他死死盯着白玉堂,忽然冷笑一声:“小子,本将军改主意了!”
他马鞭一指,声音如冻土开裂:“你接下来,若是敢伤了我麾下亲卫一根汗毛,便是对我大辽不敬,对契丹武士挑衅,蓄意挑起两国争端!”
“啊?”
白玉堂愣住了。
他是真想试试这些契丹精骑的成色。
听说萧札剌麾下的精骑号称“万骑选百”,是辽国南院最锋利的刀。
若能交手,正好掂量掂量辽军的真实战力。
结果这萧札剌竟如此赖皮?
还没打呢就扣帽子?
白玉堂脸色沉了下来,按剑的手背青筋微凸:“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萧札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目光如毒蛇般从白玉堂身上,缓缓滑过程若水、小贞,最后定格在展昭那袭锦斓袈裟身上。
一个恶毒且下作的念头,骤然窜上心头。
你不是圣僧吗?
你不是要普度众生吗?
我偏要当着你面,把你身边人扒个精光,踩进泥里。
看你的佛光,照不照得到这份羞辱!
萧札剌猛地挥手,声音斩钉截铁:“来人!把这三个宋人,给本将军扒光了,里里外外,狠狠搜身!看看他们身上,到底藏没藏我大辽的军情!”
“吼——!!”
身后二十骑亲卫轰然应诺,声如狼嚎。
铁链与弯刀碰撞的铿锵声里,已有四五人翻身下马,狞笑着朝白玉堂三人围拢过去。
可出乎萧札剌意料的是,白玉堂、程若水、小贞三人的脸色,竟同时变得古怪起来。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屈辱。
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看傻子般的表情。
尤其是白玉堂,他甚至松开按剑的手,抱起胳膊,朝萧札剌挑了挑眉,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
本来还能让我们小辈分的动动手,热热身,比划比划。
现在好了。
你直接惹上大麻烦了!
就在此时。
展昭缓缓抬起了手掌。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关节的舒展都清晰可见,慢到连风吹过他指尖的轨迹都仿佛被凝固。
可就是这慢到极致的一抬。
“嗡!”
周遭的天地间,仿佛响起一声低沉的,仿佛自远古梵钟中荡出的共鸣。
展昭的身后,虚空陡然波动。
就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层层扩散,光影交错重组,一尊巨大的、尚显模糊的佛陀虚影,自其中徐徐升起。
佛影高逾三丈,盘膝结印,其身轮廓尚且朦胧如晨雾中的远山,可探出的那只右掌却纤毫毕现,凝若实质。
掌纹如沟壑纵横,指节似玉柱擎天,每一寸肌肤都流淌着纯粹而厚重的金色佛光。
那光不刺眼,却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仿佛托起的不是空气,是一片苍穹的重量。
然后。
那只放大了十倍的金色佛掌,朝着前方……
朝着萧札剌,朝着那二十骑亲卫……
朝着这片被契丹贵族的残忍恶意浸透的荒原……
推了过来。
萧札刺呆痴。
净尘骇然。
空寂则身躯狂震,眼眶大红,再度落下泪来:
“如来神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