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那僧人的形貌,是辽国的寺院高僧,应该就是天龙寺的!”
“是来驱赶我们的么?肯定是的!要打了要打了……”
“啊?这老和尚怎么哭了?”
村落一角,程若水、小贞、白玉堂同样旁听。
程若水和小贞聆听讲法,眼中若有所悟。
白玉堂对于练武方面津津有味,其他的则完全没兴趣。
他觉得驱策摩尼教做事挺好玩的,现在别说善水坛了,连摩尼教信徒都瞬间倒戈,这位新教主太香了,以前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但如今已经过了宋辽边境白沟河,可以联络父亲白晓风一行,顺便再打打辽人了。
多来点刺激性的挑战。
所以当空寂与净尘师徒出现时,白玉堂立刻兴奋起来。
结果老僧空寂听着听着,居然掉眼泪了。
白玉堂惊了:“辽国佛法这么贫瘠的吗?听叔叔一席话语,竟能把自个儿给听哭了?”
程若水正色道:“佛说八万四千法门,门门皆可渡人,师父所言虽简,却字字叩在‘生老病死’四苦之上,这恰是佛法最根本处,我听了都想哭!”
小贞则道:“公子所传的,才是真佛法,辽地看似佛门兴盛,香火鼎盛,可这些人生活得这般困苦,看来僧人做得也不够,自分高下。”
“两位有佛性,我却不成,只喜欢打打杀杀~”
白玉堂笑笑,眼睛亮了起来:“瞧,尾巴跟着这两位天龙寺的僧人来了,还杀气腾腾的呢!”
远处地平线上,确实有两骑正朝着村落方向疾驰而来。
马蹄踏碎荒草,卷起两道烟尘,速度极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骑。
到了村落外围约百步处,两骑骤然勒马。
马背上是两名披着轻皮甲、腰挎弯刀的契丹武士,正是萧札剌麾下亲卫的制式装扮。
他们并未下马,只是高高踞坐鞍上,朝着村落里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虽听不清具体言语,但那姿态里的轻蔑与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有人居住的聚落。
倒像猎人在巡视一片新发现的兽群栖息地。
估算着能捕到多少皮货,能带回多少猎物”。
对,猎物。
在这些亲卫眼中,这些蜷缩在破毡帐里的边民,是可以带回去献给将军的新玩物,或许充作下次射鬼箭的活靶,或许发配为奴,或许干脆当成两军演练时的障碍物随意屠戮。
反正就不是人。
净尘同样发现了,转头确认后,脸色瞬间发白:“师父!师父!萧札刺的人……”
“唔!”
空寂的面容也沉了下去。
他之前劝诫那位南院将军不要多做杀孽,对方根本不做理会,无可奈何之下,避开了营地。
结果对方居然还派亲卫,一路跟着他们的脚步痕迹来到这里?
此刻,那两名亲卫显然已将这处聚落记下了,一旦他们回去禀报,以萧札剌的性子,这百来口人,恐怕下场极为凄惨。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正在这时,青石上的展昭将视线转了过来,声音依旧平静:“那是什么人?”
空寂有些迟疑,净尘却立刻道:“那是萧札刺的亲卫,大师你快些带他们离开吧,我们去拖延一二。”
“萧札刺?”
展昭目光微动:“莫非是辽廷的馆伴使?”
净尘一怔,这回反倒是空寂完全确定了。
他从对方的口音和装束,再结合宋廷使节团的成员名单,已经隐隐猜出了身份,再听此一问,马上合掌:“可是大相国寺圣僧?”
展昭还礼:“正是贫僧。”
“老衲……惭愧啊!”
空寂本来还想问问这位出尘僧人的法号,结果望着那两骑渐远的烟尘,又看向聚落中那些仍沉浸在温暖光晕里,对即将降临的厄运浑然不觉的村民,终是痛苦地低下头,从喉间溢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想起临行前天龙寺方丈的嘱托:“此次宋使团中或有佛门高人随行,你须尽地主之谊,莫让南僧看轻我北地佛法!”
当时他躬身应是,心中也不免存着一丝较劲。
辽国崇佛百年,寺塔林立,高僧辈出,岂会在中原僧人面前露怯?
可如今呢?
人家中原的圣僧渡河北来,不赴京师繁华,不谒皇家寺院,第一站便深入这等偏僻苦寒的边地聚落,普渡众生。
然后看到了什么?
看到这片号称佛光普照的土地上,最底层的子民活得连草芥都不如,草芥被风吹散,尚能落地生根,被火焚烧,尚能化灰肥土,这里的人只是随时可以被抹去的一抹血色尘埃。
看到辽军将领的亲卫,如嗅到血腥的鬣狗般尾随而至,对着这群连活下去都艰难的人指指点点,眼神里的贪婪与残忍毫不掩饰。
更看到了所谓崇佛的僧众如何心口不一,无能为力……
最终。
空寂声音沙哑:“老衲身为天龙寺僧,受朝廷供奉,享万民香火,却连眼皮底下的屠戮都阻止不了,老衲无地自容!”
“大师言重了。”
展昭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周身那圈温暖光辉,随着步履轻轻流淌,将空寂话语中那股近乎自毁的悲愤悄然化开几分。
方才讲法时,便感知到这位老僧心中郁结着一股极深的悲苦。
那是一种清醒着沉沦,明知不可为而不得不为的煎熬。
所以听了没多久,这位天龙寺高僧就会老泪纵横。
展昭对其印象不错。
这位老僧,是真的将佛法放在了心里,而不是只挂在嘴上。
因此才会痛。
为救不了的人痛,为拦不住的刀痛,为力所不能及的慈悲痛。
幸好展昭力所能及。
此时既然有人打扰,他又已经将摩尼教发展的几个聚集地转过一遍,通过实践亲眼看过边地底层人的情况,也就飘然起身。
村民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开,露出无尽不舍之意,却没有一味哭喊着挽留。
直到展昭步出简陋的村口,这才齐齐拜倒下去,诚心诚意地为其叩首。
程若水、小贞来到左右两侧,白玉堂更是闪出来,兴奋地传音:“叔叔,那萧札刺就是之前要暗算使节团的贼子,我能不能狠狠揍他?”
展昭面容平和。
白玉堂就知道可以,却又担心地道:“只怕这地方很大,我们会错开,碰不到对方。”
“不会的。”
展昭淡淡地道了一句,在前方漫步而行。
几人紧紧追随。
空寂目露忧虑,净尘则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起初只是觉得呼吸格外顺畅,仿佛连塞外凛冽的寒风都变得温驯。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运起轻功时,身体竟轻盈得不可思议,以往需要提气凝神才能跃过的沟壑,如今只轻轻一点便飘然而过,脚下冻硬的土地仿佛生出某种柔和的托力,每一步都像踩在初春新发的草甸上。
“师父……”
他忍不住低呼:“弟子觉得身轻如燕!”
“哦?”
空寂有些动容。
身为天龙寺高僧,他知宗师境界,此时隐隐就升起一个念头:“这莫非是‘极域’?”
只是旋即又摇了摇头。
显然这位圣僧周身萦绕的力量,还达不到极域的程度,却更像是一个力场。
在这个力场下,一切都在被缓慢而坚定地滋养,唤醒万物本身潜藏的生机。
程若水感触最深。
他这些日子修行师父所传授的先天法,每每在那温暖光辉的照拂下吐纳调息,进境都可谓一日千里。
不仅真气运转愈发圆融自如,连神智都清明如洗,许多以往晦涩难解的功法关窍,稍加思索便豁然开朗。
他却没有沉浸于这种美好的状态下,反倒在一次修行间隙,郑重询问:“师父,弟子近日进境太快,仿佛全赖这光辉加持,这是否会令弟子产生依赖,反而失了自身修行的根本?”
当时展昭看着他,眼中就露出赞许:“你能问出此问,便说明心中已有堤坝,光明可以照亮前路,却不能代替你迈步,若你担忧被这份温暖宠坏,便去合适的位置修行吧!”
有担忧之心,便说明可以拒绝这份依赖,而所谓合适的位置,就是此时程若水行走的光域边缘。
他既没有刻意与师父保持过远的距离,好似一定要证明自己完全不依靠外力,也没有沉浸于这种突飞猛进的状态下,而是寻找自己的节奏,通过师父的光亮,照出心中那盏明灯。
小贞则是另一份全然不同的态度。
她像只终于找到暖巢的雏鸟,紧紧跟在展昭身侧,几乎要踏进他的影子里。
那光辉照在她身上时,她甚至会微微眯起眼,露出一种近乎餍足的、小猫晒太阳般的神情。
她想起姐姐清静法王曾说过的话:“摩尼教史上有一任教主,修成大光明智经第五重,其真气修炼至化境,能显‘光明冕’,如日悬顶,教众沐浴其辉,伤痛自愈,勇气倍增,在其统领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当时小贞只当传说听,可眼下公子的光辉,亦如温暖的潮水般漫过荒原,能令枯草返青,冻土生暖,不正是那可带领大家战无不胜的光吗?
所以她喜欢沐浴其下,无忧无虑,窍穴神异越发活泼起来。
白玉堂是唯一撒着欢跑开的。
他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飘出光晕笼罩的范围,几个起落间已施展“蜃楼步”掠至不远处的矮丘上。
如法炮制,终于居高临下地望向远处时,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回头朝展昭方向扬声喊道:“叔叔!叔叔!咱们运气不错——撞上正主儿了!”
空寂脸色骤变。
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北面地平线上烟尘大起,蹄声如闷雷般滚滚逼近。
不过小半刻的工夫,一队骑兵已卷着沙土冲到近前。
为首之人铁甲黑袍,高踞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正是萧札剌。
他身后跟着约二十骑亲卫,个个精悍,马鞍旁挂着套索与铁链,显然是有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