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辽边境。
白沟河。
为了迎接宋廷使团,辽廷的接待官员已然来到边境等候。
只是两国风俗迥异,仪程的画风也截然不同——
宋廷接待往往以主人自居,讲究待客之道,礼数周全;
而辽廷则更喜耀武扬威,以兵戈之盛彰显国威。
此时则是最为极端的例子。
使团营帐外不远处,一片被临时清出的空地上,气氛肃杀。
一位身形魁梧如熊罴的契丹将领,端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上,身披锃亮的铁鳞甲,头盔上的缨穗随风轻晃。
他面上带着兴奋的笑容,手中挽着一张几乎有常人半身高的大弓,弓弦被随意拉开。
在前方约莫百步外,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被数十名辽军亲兵持刀驱赶着,踉跄围成一圈。
这些人大多穿着汉民的粗布衣服,有老有少,脸上写满惊恐与茫然。
他们大多听不懂周围契丹兵卒粗野的喝骂,甚至对眼前逐渐成形的杀戮阵势也显得迟钝而愕然。
有人瑟缩张望,有人试图跪地求饶,却只换来更粗暴的推搡。
那契丹将领抬起弓,箭镞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铁特有的青灰光泽。
他缓缓闭上眼睛,瞄准的并非某个特定目标,而是那圈被驱赶的人群。
嗖——
第一支箭离弦,破空声尖锐如鬼啸。
箭矢并非直射,而是带着一道低平的弧线,狠狠扎进人群边缘一个瘦弱老者的肩胛。
老者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鲜血迅速洇湿了背后的破麻布。
周围的人群顿时炸开,哭喊、推挤、试图逃散,却被外围亲兵挥舞的刀背和枪杆狠狠逼回圈内。
这叫“射鬼箭”。
是契丹自古相传的军礼与刑罚。
出征时,以敌俘或罪人绑于柱上乱箭射杀,以祭旗壮威;
还师时,则以所获敌谍施以此刑,以彰战功、慑外敌。
战时如此,尚可说是两国交锋、斥候互探,一旦被擒,下场凄惨也算寻常。
但现在……
那契丹将领歪了歪头,眼睛依旧闭着,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再次搭箭。
嗖!嗖嗖!
箭矢接连飞出,不再刻意瞄准,而是覆盖性地射向那团混乱蠕动的人堆。
绑在柱子上多无趣。
还是这样会跑的更刺激。
空气中迅速弥漫开血腥与恐惧的气息。
那些被驱赶的“谍探”,对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虐杀毫无准备。
他们大多是边境流民,少数是被掳的边镇百姓,此刻却成了辽军用以“迎接”宋使的血色仪仗。
马背上的将领继续搭箭、拉弦、释放。
每一箭都带着蛮横的力道与精准的残忍,不急于立刻致命,而是让痛苦与绝望在人群中蔓延发酵。
他身后的辽军亲兵们则发出低沉的哄笑与呼喝,仿佛在看一场刺激的围猎。
或许是吵闹太过,远处的帘幕掀开,一个小沙弥拉着一位老僧人走了出来。
这两位一出现,哄闹的声音顿时小了些,就连马背上的契丹将领都睁开眼睛,朝着这里看来。
正如大相国寺身为皇家寺院,历来负责主持皇家仪典,在契丹辽国,天龙教身负国教之尊,自然也不可能只涉足江湖纷争与武道争锋。
每逢皇帝诞辰、春秋大祭、出征誓师、迎奉外使等重大场合,皆需天龙教众出面主持或襄赞佛事,以佛法庄严契丹国威,以仪轨昭示天命所归。
然而天龙教终究是以武立教,“八部天龙众”虽借用佛教护法神众之名,但并不是真的通晓佛法,大多是只知斗法。
唯有教内另辟一支天龙寺,选择通晓梵文经藏,深研佛法义理,能登坛说法,主持盛大佛门典礼的僧众入内,方能应付。
此刻走出的两位,就是天龙寺僧人。
老僧面容清癯,眉长垂颊,手持一串光泽温润的菩提念珠,步履沉稳如丈量大地;
年轻的不过十五六许,眉目平和,亦步亦趋跟在老僧身后半步。
“空寂大师!”
眼见两位僧人走近,契丹将领倒是翻身下马,合掌行礼。
“萧指挥。”
老僧还礼。
这位接待宋廷使团的馆伴使,如今的南京马步军都指挥使,萧札剌。
他不仅是南京道手握实权的军事统帅,更是辽国南院系统中排名前列的大将,深得辽帝信任。
即便如此,老僧还是双手合十,请求道:“能否放这些人一条生路?”
萧札刺客气归客气,态度却不容置疑:“大师,莫要被这群贼人欺骗了,他们多为宋人,入我大辽来,就是打探情报的。”
“阿弥陀佛!”
老僧不揭穿他的谎言,只是朝着那群瑟瑟发抖的流民走去:“佛说,杀业炽盛时,当以一滴净水,破三千血海……净尘!”
话音落,跟在身后的年轻僧人取出一只铜钵,递到面前。
老僧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钵沿轻轻一叩。
叮——
清越的钵音荡开,竟压下风啸。
随即,他食指在钵中一点,一扬。
三滴清水凌空飞出,划过三道晶莹的弧线,精准落向流民中三个伤势最重之人,甚至落在他们箭创最深,血流最急之处。
三朵虚幻的莲花真气盈盈浮现,莲瓣舒展,光晕柔和。
那三人伤口涌出的鲜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束,原本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也逐渐平复,呼吸趋于安稳。
虽然伤势没有恢复,但那夺命的血流之势,已被生生遏住,至少性命是保住了。
“好一手‘莲华净业水’!”
萧札刺眼中闪过赞叹:“天龙寺内,能将《慈悲观》修至‘滴水化莲、一念止厄’之境的,除了空寂大师,也没有旁人了吧?”
“观世间苦,发慈悲心,以愿为舟,渡一切厄。”
老僧合掌,语气里再度带着恳切:“还望萧指挥能生慈悲心,宽恕世人。”
“大师这般说了,本将军岂能不给这个面子?”
萧札刺眼珠子转了转,大手一挥:“将他们带下去。”
亲卫将那群如蒙大赦,对着老僧千恩万谢的流民带了下去。
年轻僧人也默默松了口气。
然后就听到这位将领笑着道:
“换一批。”
这一批人被驱赶出来时,与上一批截然不同。
他们几乎不发出惨叫。
不是麻木,而是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箭矢贯穿身体时,只是猛地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离水的鱼,眼眶瞪得极大,瞳孔里却空茫茫的,映不出疼痛,也映不出恐惧。
这些都是真正的乞丐,或者说,是已经被饥饿折磨到只剩一具空壳的“人形”,走路时脚步虚浮,眼神涣散,被推搡倒地后就蜷缩着不动,仿佛一捆捆等待被处理的枯草。
“丐帮弟子就藏在其中,为了不让宋人得逞,本将军必须扫除隐患!”
萧札刺再度翻身上马,弯弓搭箭。
辽地的冬天,从来都是筛选器。
能活下来的,要么是体格强健的牧民战士,要么是依附贵族的部众。
而这些被驱赶到边境“充数”的流民乞丐,不过是草原法则下最底层的消耗品。
活着无人问,死了无人记。
反观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