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贤王又惊又疑,但心里面却隐隐有些相信。
一来是展昭所言的细节十分完整,经得住推敲。
当事人虽然不在了,但真宗是什么性情,八贤王心里多少也有些数。
泰山封禅期间对方多次失踪,玄阴子背了锅,可到底去做什么事情,许多朝臣都有猜测,如今终于都能说通了;
二来面前这位昔日的所作所为,也有着极强的信誉。
八贤王愿意相信展昭这样的人,不会在此等关乎国体的大事上含糊。
郭槐淡淡地看了眼这位贤王。
如果只是自己来,对方肯定半句话都不会相信,只会认为刘后想要拉李妃下水,证明双方都做了手脚吧?
果然带上展昭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听完前因后果,八贤王又忍不住看了看郭槐。
这位刘后的绝对亲信来此,是什么意思呢?
难不成对方愿意承认狸猫换太子?
这不可能吧!
展昭继续说道:“事实上,李妃娘娘还活着,但她在民间安居,不会再回宫了……”
说这句话时,他的脑海中也难免浮现出李妃胡搅蛮缠的哭号,还有青城派极度冷漠的应对。
条件上,确实是安居。
在青城山安享晚年,至少吃穿用度不会少,不会在三槐巷时期,赵梦璃故意让李妃过得极度贫寒,以泄心头之愤。
但精神上,能不能安居,就谁也不知道的。
李妃的精神足够坚韧,就是不疯癫,恰恰如此,恐怕会带着最浓烈的不甘,一直度过余生吧……
至于早逝的赵梦璃,则由连彩云和庞令仪带着回到襄阳葬下。
青城是不可能安葬这个人的,金无敌进攻的当晚,金衣楼的杀手四处破坏,死伤数十,都是拜对方所赐。
如今赵氏也不可能认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公主。
最后只能再回到襄阳,回到那个她最不喜欢的地方,和三槐巷当晚的无辜者,安葬在一片墓区。
既然赵梦璃已归尘土,李妃也“安居”青城,展昭的思路也彻底清晰了:“官家与生母相认,其实毋须牵扯太多,只需王爷和王妃向官家说明,你们并非他的亲生父母,他是先帝之子,在问及生母时,再请出卫娘娘即可。”
八贤王怔住:“可官家这些年如何养在本王膝下呢?”
郭槐适当开口:“是当年泰山封禅时期的大内统领裴寂尘,不忍皇家血脉流落人间,自作主张,从卫娘娘身边抱走了孩子……”
“恰逢两位贵妃也近临盆,裴寂尘担心此时将抱入宫中会有波折,便抱来了王爷的府邸,最终养在了王爷膝下!”
如此。
李妃这个环节,相当于被抹去了。
没有了狸猫换太子,也没有了皇子换公主。
赵祯直接就是真宗皇帝在泰山封禅时,与民间侠女卫柔霞所生的皇子,后前大内统领裴寂尘,也是当时的知情者之一,不忍皇家血脉流落民间,就自作主张,偷了卫柔霞的孩子,抱入八王爷府邸。
八王爷起初不知其身世,心善收养,后来才知是先帝留于民间的血脉,更是以三世子的身份养大。
再之后,刘后之子病逝,三世子赵祯入宫,被真宗看到,一见面便特别投缘,过继到膝下,待得驾崩之后,继位天子,亦是顺理成章。
逻辑上其实有些不通,但这又是牵扯最小,波折最少的说辞。
八贤王同样明白了,抚了抚须道:“本王之前对于天子的生母并不知情,但现在卫柔霞寻子找上门来,才有了母子团圆相认?”
郭槐忍不住唇角微扬:“正是如此。”
李妃彻底出局,刘后也能安心。
毕竟如此一来,当年的旧案就再也不会揭发了。
而留着刘后,也能稳定朝局。
毕竟现在官家尚未亲政,不止是年纪小,还是因为他真的应付不了那群老臣,有刘后作为一个缓冲,是十分有必要的。
不然李妃不回来,刘后又下去了,让卫柔霞卷入政治风波么?那场面不敢想象……
现在有了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选择,八贤王左右权衡,也发现这确实是皆大欢喜:“好吧!”
“王爷贤德!”
郭槐大喜,待得出了王府,一身轻松之余,又忍不住道:“展少侠,这迎回官家亲娘的事情,还是要戒色大师出面的!”
展昭看了他一眼,并不诧异。
官场中人,极重身份。
太后欣然于“南侠”展昭没有把李妃那个老妇带回来,但真正迎回官家生母的,不能是“南侠”展昭,而要是得赐“凤翎剑”的“高僧”戒色。
因为如此一来,为天子寻到亲母的,就是这位执政太后的态度。
不仅能让官家感激涕零,朝臣无话可说,日后传扬,亦是一段佳话。
展昭对于官场这套很不感冒,但也不会专门对着干,在最后一步横生枝节,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请郭总管放心,贫僧自会安排一切!”
“哦?”
郭槐动容。
虽然眉眼一致,但此时垂目合掌,衣袍微荡间,那股出尘之气,竟比他之前所见的任何一位久居佛门的大德高僧都不遑多让。
他若不是早就知道两者身份的关系,真的感觉眼前这位勘破世情的高僧,与那位意气风发的南侠没有半分联系!
这是武功么?
简直出神入化了!
展昭接受这个条件,但还有接下来行程的安排:“我还要向郭总管讨一个敕封。”
郭槐奇道:“小友……大师是要做甚?”
展昭十分坦然:“我有北上辽国之意,辽人崇佛,高僧身份更方便行事。”
‘终于要去祸害辽人了么?’
郭槐瞬间大喜:“一言为定!你可别不去啊!嗯……戒色禅师且放心,朝廷会敕封你师号、牒文、寺额、经藏,一切高僧有的,决计不能少了,不能让辽人有半分看轻!”
“这倒是不必。”
展昭又不是这个意思:“在下年少,当不起禅师之称,只需一个应付辽庭的官方身份即可,我至今还无度牒……”
“诶!要的要的!赐大师紫衣袈裟确实早了些,但赐绯绝对合适,至于年少……”
郭槐微笑:“佛法岂在年齿?多少僧人皓首穷经,终不过修得个脑满肠肥,而灵台通透之人,往往一叶沾身,即见菩提啊!大师可还记得这番话?”
这是两人最初见面时所说的话,郭槐此时竟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记性之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有思旧之意。
最初要查办钟馗图,可是我去大相国寺邀请你的,你现在发达了,这份旧情可不能不认啊!
展昭有些无奈,又想起了一事:“卫女侠来京中之前,还想回仙霞峰一行,那是她的师门,或许要停留一段时日。”
卫柔霞早就想回仙霞峰了,泰山之役结束就想,还是展昭劝住了她。
毕竟当时对于能否母子相认,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并不清楚,如果贸然回去,相当于把仙霞派也拖下了战场,势必会多出不少顾虑。
如今终于尘埃落定,相比起天子就在这里,而且上次入宫见昭宁公主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卫柔霞对于师门是真的归心似箭,再也等不了了。
而展昭特意说明,也是让刘后和郭槐不要疑神疑鬼,毕竟现在真相已经大白,但当事人却不回来,确实让人难免多想。
“哦?”
郭槐却极为诧异。
这是什么顺序?
仙霞派他当然知道,二十年前还是相当辉煌的,国战后就不行了,听说直接封山,已然衰败……
哪有不喜滋滋地回来当太后,跑去那已经衰败的武林宗门去的道理?
旋即心头又是一喜。
这样的人很容易应付啊!
而且现在也是个示好的机会……
锦上添花确实不如雪中送炭,但也强过什么都没有。
于是乎,郭槐立刻来了事:“卫娘娘此番回去,想来是有一段时日未见师门亲长了?”
展昭自是不会跟他详细解释铁剑门那些恩恩怨怨,颔首道:“正因为母子牵挂,卫女侠一直寻找官家下落,近二十年未曾回仙霞峰,只是托人援助师门,以护周全。”
“那是得好好回去团聚!”
郭槐正色道:“请禅师放心,咱家一定禀明太后,让卫娘娘苦尽甘来,风风光光地回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