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弟……”
京师,八王府邸。
八贤王手中握着一只小巧的檀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截枯黄的柳枝。
似乎是许多许多年前,在宫中的池边,九弟赵爵亲手折下,笑嘻嘻递给他:“八哥,给你当马鞭!”
那时柳枝还青翠欲滴。
如今早已枯如骸骨。
甚至都记不清,当年为什么会一直保存下来。
八贤王走到案前,将柳枝轻轻置于香炉旁。
没有设灵位,没有摆祭品,只从袖中取出三支线香,就着月光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在月色中缭绕如魂。
脑海中浮现的,是赵爵幼时的脸。
威严的、骄纵的、得意的,仗着父皇宠爱,对兄长也敢颐指气使:“八哥,我的风筝挂树上了,你去取!”“八哥,这糕点我不爱吃,赏你了!”
那时八贤王只是默默取下风筝,默默接过糕点,倒也没什么厌恶,因为他知道九弟人并不坏。
但后来,赵爵受封襄阳王,离京就藩。
临行前,少年亲王骑在马上,回头冲他一笑:“八哥,等我成了大事,也给你封一块地,不至于一辈子窝在京师!”
八贤王当时就知道,那“大事”是什么。
先帝一朝时,他数次上奏:“襄阳王赵爵,在荆襄广结江湖势力,私蓄甲兵,其心叵测,当早撤藩权,防患未然。”
先帝总是叹息:“他毕竟是父皇亲封的藩王,又素有贤名,朕若贸然撤藩,天下人岂不说朕不孝不悌,无容人之量?”
一拖,就是十几年。
待到今上继位,身份本是先帝养子,根基未稳,太后垂帘,朝局微妙,撤藩之事,更成了谁也不敢轻动的死棋。
八贤王这些年,时常忧虑。
他怕的不是赵爵成功,因为根本成功不了,只会是一场动荡。
但这样的动荡,要填进去多少士卒的命?多少百姓的家?
荆襄沃野,化作焦土;
汉水清波,染成血色。
“生灵涂炭”四字,真要应验在赵氏子孙手上。
如今……
八贤王缓缓将香插入炉中:“九弟,走好,来世若不生于帝王之家,或许也是一种福分!”
“王爷!你没事吧?”
王妃狄氏轻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八贤王定了定神:“我没事的。”
王妃狄氏却依旧担心:“那官家会不会背负骂名啊?铡刀杀了皇叔,这……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没想到那包拯真敢下手!”
“这才是好官!哪怕是兄弟,本王也不得不说,九弟这些年当真害了太多人了,他不该就藩,幸亏襄阳有包拯这样的好官!”
八贤王倒是十分认同:“本王已然上奏,调包拯入京,若能知开封府,亦可令京师太平……”
王妃狄氏恼了:“我是问那个包拯嘛?我是问我们的孩子啊!”
官家毕竟是两人从小带大的,虽然由于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态度上总有些不同,但对于这孩子的疼爱之心却是不变。
八贤王这次倒是安慰道:“原本这个杀皇亲的恶名,是怎么都绕不过去的,不过九弟自陈罪状,却是免了官家的恶名……”
话说如果赵爵死前大呼冤枉,痛哭流涕,说这是假侄子对于叔叔的政治迫害。
由于他之前贤王的名声远播,哪怕后来人设渐渐崩了,也真的不好平息。
后续免不了不少人会说三道四,文人笔记里面会编成什么样都不好说。
不过赵爵死前来个一场大供述,且不是包拯审出来的,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襄阳城至今还在痛骂这位藩王,朝臣更是趁机上奏,谏言日后皇亲再不得实封地方,避免重蹈襄阳王的覆辙。
如此官家的名声自然彻底保全了。
狄氏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没想到他临死前,还做了这么一件事!”
“人之将死,其言也……”
八贤王顿了顿,那些话怎么也不是善,但最终落点却是善事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赵爵儿时那副神态,又莫名有些理解:“九弟骨子里是很傲气的,也不愿意在最后一刻丑态百出,而是坦坦荡荡地赴死吧!”
夫妇俩一时间心有戚戚焉,正在这时,下人前来禀告。
“这个时辰了,郭总管来访?还带来了御前护卫展昭?”
八贤王看了看夜色,一时间有些慎重,对着王妃使了个眼神,整了整便服:“本王这就去!”
郭槐自不必说,总管大内,刘后的代言人,主仆可谓一体,别说朝堂重臣,就连八贤王有时候都要礼让三分。
展昭也是近来最如雷贯耳的人物。
无论是天南盛会里闯出的“南侠”之名,还是朝堂上请了三口铡刀,真的问斩了罪大恶极的襄阳王赵爵,都轰传天下。
这般御前护卫之前从未有过,往后想必也不会有几人能够达成这般成就了。
而八贤王更是早早知道此人,之前那个伪装成自己义子的韩照夜,还是暂代神捕时期的展昭揭穿的。
不然对方占据六扇门神捕之位,更能进宫面圣,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简直不堪设想。
八贤王早就想见一见,却缘悭一面。
只是如今与郭槐联袂而来,又会是什么事情呢?
带着思索,八贤王步入见客的大堂,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道朱红身影上,眼前不免一亮。
这位近来名动天下的少年英雄,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身姿挺拔如崖畔青松,一袭朱红官服似朝霞映雪,腰间长剑悬玉,在厅内烛光下流转着淡淡辉光。
官帽下脸庞轮廓分明,眉如利剑出鞘,鼻梁挺直如峰,最难得是那双眼——
看人时澄明通透,无尘无垢,是赤子之心;
凝神时凛然生威,正气沛然,有铮铮风骨。
两种气质在他身上交融得浑然天成,形成一种独特而耀眼的风采。
‘好一位南侠展昭!’
‘当真是——’
‘朱衣照夜剑悬玉,青松立雪气凌霄!’
八贤王心头大赞。
百忙之间瞥了眼郭槐,也给予评价:“还是那样。”
双方见礼。
展昭也早就想见一见这位真正贤明的王爷,此时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展昭拜见八王爷。”
郭槐亦趋步向前,拂尘轻甩,嗓音柔和:“老奴郭槐,给王爷请安。”
八贤王赶忙扶了扶:“展护卫不必多礼,郭公公也请免礼。”
待得入座看茶,八贤王倒是先和郭槐问候起来,都是些套话,但也不可避免。
直到展昭开门见山:“八王爷,我们此来,是为了官家的身世!”
“啊?”
八贤王瞬间一惊,想要忍耐,但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郭槐。
别人不知道狸猫换太子的事情,他还不知道么?
起初收养官家的那些年,甚至提心吊胆,就怕刘后和郭槐发现,后来随着赵祯渐渐长大,后来甚至入宫继承了大宝,才放下心来。
显然刘后和郭槐并不清楚,不然怎么都不肯让李妃的儿子当皇帝,这岂非留下一个天大的祸患?
但当展昭接下来将真相娓娓道来时,八贤王又傻眼了。
他发现,自己还真的不知道。
“泰山封禅时期,生母卫柔霞?”
“金华宫的秀珠先命前护卫统领裴寂尘,将官家从卫……卫娘娘身边抱走了,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这是真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