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窟。
窟内无灯,唯有镶嵌在岩壁上的莹白石块天然生光,将这座深埋地底的空间,映照出一片柔和的乳白,恍如沉入了一枚半透明蚌壳之中。
空气里则飘荡着淡淡的药香与隐隐的血气,混合成一种既圣洁又诡谲的气息。
郸阴单手支颐,双目一眨不眨地看向前方。
十步之外,一位约莫四十不到的男子正盘膝端坐。
黑发披散,眉骨略高,眼窝深陷,使得那双眼睛即便在闭目运功时,也仿佛藏在阴影深处。
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颜色是缺乏血色的淡紫,此刻正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这副面容原本不丑,却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之下,有种见不得阳光的孤寂感。
此人正是摩尼教当代“明子”。
姓名不知,郸阴也没有兴趣知道,只是欣赏着对方的身躯。
此时“明子”的上身赤裸,肌肤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莹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却在皮下又隐隐透出淡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随着他深沉的呼吸,如活物般缓缓流转交织着,隐隐勾勒出一道圣火状的印记。
这不是幻觉,每一次纹路明灭,“明子”周身的空气便随之微微扭曲,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静默中燃烧,连光线都为之轻颤。
“明尊圣焰破魔诀!”
“光明五法,名不虚传!”
“你现在运转的法门更是高深,就是有一点小风险~”
郸阴做出评价。
同样是修炼“明尊圣焰破魔诀”,摩尼教麾下各人的法门也有不同。
如大悲禅寺住持宏真法师,就是按部就班的以内功修行。
而此时这位“明子”所运转的法门,则是以心神为引,点燃体内最本源的“光明圣火”,以此火焚烧一切杂念、业障、乃至肉身凡胎中的“魔性”,追求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光明之躯”。
过程凶险万分,如同在神魂深处引燃一场大火,稍有不慎,便是灵台焚毁,真气反噬,彻底走火入魔的下场。
由此。
“明子”的身体绷紧如弓,每一寸肌肉都在细微地痉挛,汗水早已浸透身下的地面,额角与颈侧青筋虬结,牙关紧咬,唇边甚至渗出一缕淡金色的血丝……
那是圣焰过于炽烈,灼伤了经脉的征兆。
可他眼中那两簇火焰般的意志,却燃烧得愈发猛烈,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执拗。
郸阴看得兴致盎然。
早年为了参透“生死轮转”,他同样不惜游走于阴阳边缘,将肉身与精神置于各种极端境地进行观测。
所以他最是欣赏这种将自己当作薪柴,投入信仰与功法熔炉中焚烧的勇气!
这是一种超越功利的探索,一种近乎“道”的偏执!
“可惜了,你是被清静法王所伤后,不得不做出的尝试……”
“你若是平日里就这般修行,以心神信仰为火种,点燃体内先天一点光明,再以此火煅烧肉身,净化真元,甚至灼炼精神,看似行险激进,说不定暗合‘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武学法理……”
“唔!不无道理啊!得记下来!”
“你回去后,告诉你们教内那帮人,光明五法大有可以深挖的地方,别只将其奉为教典圣法,要有穷究其变的胆魄与智慧,不然是徒然守着宝山,只取一瓢……”
郸阴全然不在意明子正游走在走火入魔的边缘,眼中只有对行功本身奥妙的赞叹与拆解,还取出一本书册,飞速记录起来。
“唔!”
“明子”的身躯则再度一震。
他并未达到物我两忘的境地,还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此时恨不得破口大骂。
他要是平日里就这般修炼,人早没了!
这家伙居然还让回去带话,让摩尼教都这样练?
不会是想来总坛收尸吧?
远的不说,就看现在,此人故意说这些,莫不是要扰乱他疗伤,然后收他的尸体?
郸阴却一眼洞穿了他心中所想,那对幽深的眸子微微弯起,嘴角勾起一丝令人骨髓生寒的笑意:
“你的计策失败后,若不是清静法王感受到我的气息,她就把你打死了,你也没有现在坐着疗伤的机会,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我这个人,行事向来简单,我不占旁人的便宜,旁人也休想占我的便宜!”
“世间万事,皆有价码,一切都有价值,一切都可交换!”
“别再生出杂念了,相比起你的失败,我倒是更希望你成功,那样才更值得探究啊!”
“明子”心头一凛,赶忙收敛心神,全力运功。
可真正实践起来,不是这么简单的。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前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冰冷,深邃,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感!
那不是师长关切的注视,也不是同道切磋的观察,而更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俯视一只在火焰中挣扎、试图蜕变的虫豸。
这目光本身,便是一种沉重的无形枷锁。
他每一次引导圣焰冲击灵台关窍,每一次忍受神魂如被炙烤的剧痛时,心底深处总会不可抑制地掠过一丝寒意:
郸阴显然是将我此刻的挣扎与痛苦,当作验证他某种推演的证据……
我若成功,是不是只证明了他的眼光不错?
我若失败,是不是也仅仅是他记录中一个有趣的案例?
这种如影随形的忌惮,像一缕无法驱散的阴霾,缠绕在“明子”的心头。
于是乎,那本该焚尽一切杂念,澄澈如琉璃的“圣焰”,便少了几分一往无前的纯粹。
那渴望净化己身,接近明尊的意志,也掺杂了一丝疑虑的尘埃。
很快。
“明子”周身那淡金色的光纹,流转间出现了滞涩。
空气中那无形的灼热波动,也开始显露出紊乱的征兆。
“明子”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在剧烈颤动,额头的汗珠颜色渐深,隐隐透出一丝污浊。
那是心神动摇,圣焰开始灼伤本源的迹象。
郸阴的眼神毫无变化,只是嘴角浮现出一丝未尽兴的遗憾。
“心念不纯,畏首畏尾!”
“既修《明尊圣焰破魔诀》,当有焚尽己身一切‘魔障’的觉悟。”
“连对观察者的畏惧都无法破除,又如何能触及那‘光明自照、破尽万魔’的真谛呢?”
郸阴知道,这场原本可能更加精彩的疗伤,恐怕要提前看到它的极限了。
果不其然,“明子”紧闭的牙关中,陡然挤出一声低不可闻的闷哼。
他周身那原本已开始紊乱的淡金色光纹,猛地一颤,然后被他以某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收束、压制。
皮下流转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仿佛炽热的熔岩被强行封入冰层之下。
空气中那无形的灼热波动也骤然平息,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带着焦糊气息的冰冷。
“哦?”
郸阴眉头一扬,再度提笔记录下来。
对方首先用“明尊圣焰破魔诀”化去了清静法王打入体内的真气,再强行中断了“明尊圣焰破魔诀”的运转,并以另一门秘法,将体内暴走的圣焰真元与灼伤反噬,一同死死封镇在数条次要经脉之中。
活下来了。
但代价是惨重的。
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明子”狠狠咽下,他的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灰败,额头与颈侧的青筋并未平复,反而因为极致的痛楚与压制而扭曲得更加狰狞。
更致命的是,在那圣焰即将焚尽魔氛,却又因惧意功败垂成的关头,强行收功,等于亲手斩断了那一缕即将凝聚的“武道真意”。
武道修行,尤其是这等涉及心神淬炼的法门,讲究的是一气呵成,是于生死一线间捕捉那遁去的一缕灵机。
此刻的退缩与强行镇压,等于在心境上留下了一道永远难以磨灭的裂痕。
往后即便伤势痊愈,再运转这《明尊圣焰破魔诀》时,今日这份心魔,便会如同附骨之疽,永远横亘在他武道之途上。
“你天资不俗,摩尼教的传承更是高妙,原本在数年之内,当能凝聚武道真意,晋升二境,如今却遥遥无期了。”
郸阴淡然评价,嘴角有些遗憾,又有些满意。
遗憾于对方的路没有走通。
满意的则是在压力与恐惧下,人性再度做出保全的选择,以及这种选择背后,那随之而来的,更为深远的失去。
这样的数据同样宝贵,因为可以反过来证他之道,为其摒弃一切的犹疑!
“明子”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老怪物,心头又恨又惧。
明明对方只要稍稍动一动手指头,就能免去自己走火入魔之危,却偏偏只是冷眼旁观。
然而,就在这份怨怼之念升起的刹那,他心头猛地一凛。
自己何时这般软弱过,竟将自身安危寄托于一个魔头的仁慈援手?
这念头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是心防的裂缝,是刚刚险些焚尽自己的魔障!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