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子”迅速斩断了这丝妄念,眼神中的波动被压入那片惯常的阴郁深潭之下,只剩下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艰难地,却尽量平稳地撑起仍在细微颤抖的身体,缓缓站直,对着面前的郸阴抱拳躬身:“多谢前辈护法!”
“这还行,至少宗师境能够保住,不至于彻底一蹶不振!”
郸阴瞥了他一眼,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明子”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目光沉凝,开口道:“前辈不奇怪,在下为何要与比我更强的清静法王交手?”
郸阴淡淡地道:“还不是你们摩尼教的那些教义与分歧?”
“确有此因,但不止于此……”
“明子”道:“清静法王身上有大秘密!”
“秘密?呵!”
郸阴嘴角溢出一丝弧度:“你可知世上多少人欲杀之我而后快,不是因为厌恶我的所作所为,而是我通过那些尸身,知晓了太多的秘密,包括你们摩尼教的!”
“明子”愣了愣。
然后就听到对方幽幽地道:“你们当代教主失踪了吧?”
“明子”勃然变色:“前辈……前辈知道教主在哪里?”
郸阴悠然道:“我还真的知道。”
“明子”迫切地道:“请前辈指点迷津,只要能告诉我们教主的下落,前辈要什么,我教定为前辈寻来!”
这件事太重要了。
摩尼教的教义中,有一条近乎铁律的核心规则:前一任的教主与法王若未身死,下一任便无法正式接替。
教内不存在“禅让”“退位”或“中途传位”之说。
因为在他们看来,生死乃明尊执掌的至高权柄,是光明与黑暗永恒斗争的体现,教主的更迭,必须是前一任彻底归于光明,即自然死亡,或堕入黑暗,即被仇敌杀害,再行传承。
任何人为的交接,都被视为凡人的私相授受,是对明尊权柄的僭越,是信仰的堕落。
偏偏当代教主处于失踪状态,不知生死,以致于教内各种分裂。
清静法王出走,大力法王叛教,光明法王和智慧法王也不是一条心,剩下的各坛亦是各遵号令。
如果这个时候,“明子”能找到失踪的当代教主,无论死活,对于他自己,对于整个摩尼教都是至关重要的意义。
“你拿不出我想要的东西……”
郸阴淡然道:“回去问智慧法王,他武功虽然不行,见识却广,知道我要什么。”
“明子”面色微变。
他在教内是和光明法王一条心的,与智慧法王可不亲近,甚至多有摩擦,这位就不能直接说么,偏要这般绕个圈子?
还是说教主的下落只是一个由头,其实是要挑唆摩尼教的内斗……
这邪恶的老鬼,莫非是又想要收尸了吧?
郸阴看了他一眼,再度摆了摆手。
“明子”定了定神,依旧不离开,请教道:“我这就回去禀告智慧法王,只是不知该去哪里寻找前辈?”
郸阴道:“我接下来会去北方,西夏的李元昊有些意思,应该要与宋人开战了,辽国也热闹得很,待得他们打起来,你便知道去哪里寻我了。”
“好!”
“明子”微微躬身,突然又道:“清静法王与西方的隐世宗门‘炎阳神墟’有关,这是晚辈奉送的消息,感谢前辈护法……”
郸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一个字:“滚!”
“明子”眼神阴厉了一瞬,不敢多言,身形朝后飘退,终于出了秘窟。
当他踏入沉沉夜色,抬头望向天际那轮孤悬的明月时,胸膛却不受控制地重重起伏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不甘,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心脏。
此番针对清静法王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败因有二:
第一,“明子”万万没料到,那位在阴阳谷中隐居了十几载,几乎与世隔绝的清静法王,竟会突然带着她那个本可以成为致命破绽的妹妹,离开经营多年的巢穴。
这个变数,完全打乱了他的布置。
他这一年多的准备,都是针对居住在阴阳谷内的清静法王所设,结果对方出来了,这岂非上天跟他作对?
不!
只不过是明尊的考验罢了!
其二,则是己方人手不齐。
原本他还联络了出身白鹿书院的谢灵韫,那人虽是天南四绝,却也是大力法王的义子。
他承诺对方,只要合力扳倒清静法王,往后便再不找其麻烦,甚至可在教内予以方便。
可谢灵韫最终并未应约而至,让他精心准备的后手又落空。
这又是明尊的考验。
关键是清静法王这一离开,人海茫茫,踪迹缥缈,该去何处寻觅?
正因如此,当“明子”在天南盛会上,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属于清静法王妹妹的气息时,才会甘冒奇险,悍然出手。
他想擒住那丫头,以此胁迫清静法王就范。
结果功亏一篑。
不仅人没抓到,自己反被清静法王含怒一击打成重伤,狼狈遁走,若非郸阴出现,都逃不过对方的光明渡世步。
“明尊,你的考验未免太多……”
月光洒在“明子”阴郁的脸上,映出眉宇间深深的挫败与戾气。
就在心绪翻腾之际——
飒!
一道朱红身影,如撕裂夜幕的流星,陡然自远处电射而至,其势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抹灼眼的残影。
短短数十个呼吸,对方就到了面前,肩头还蹲着一只通体雪白,唯有双眸赤红如血的猫儿。
“‘南侠’展昭?”
“明子”心头一凛。
天南盛会上,对方斩杀“血屠手”时那干脆利落,剑光如虹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他自忖武功比厉杀强,但那是全盛时期,如今受了重伤,就远不是厉杀的对手了。
同理一旦被展昭发现,后果也不堪设想。
摩尼教与朝廷可是死敌。
他赶忙敛息凝神,将自身气息压至最低,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心中只盼这红衣煞星速速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
展昭陡然停下脚步。
亮如寒星的眸子一转,如冷电般扫视过来。
‘不好!’
“明子”骇然失色。
自己已全力收敛,伤势也未泄露血腥,对方居然能发现自己?
“摩尼教?”
展昭确实察觉到了异样,正欲仔细搜寻那缕微弱却独特的摩尼教功法波动,忽然前方阴影如水波般荡漾。
一顶高耸的黑色角冠无声浮现,紧接着一袭金袍的郸阴如同从夜色中析出,悠然道:“小友?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你是特意来寻我的吧,所为何事?”
展昭却没有被转移注意力:“我发现了摩尼教的气息,请前辈稍候,我先拿个贼。”
“诶!”
郸阴制止:“那是摩尼教的‘明子’,我需要他去带个话,小友下次再杀他如何?”
展昭这才将视线转回来,微微颔首:“好吧,我此来确实有事……”
“呼!”
暗处的“明子”如释重负,身形一闪,朝后退去。
但眼见展昭和郸阴低声述说着什么,似乎也有一场价值与交易,不禁露出冷笑:“这‘南侠’倒是与别的武林正道不同,居然能跟郸阴这个恶人谷的老魔头心平气和地交流?”
“不过这老鬼纵横江湖数十年,年老成精,你这毛头小子,怕不是被郸阴算计到死!”
这边厢幸灾乐祸的笑容刚刚浮现起来,那边郸阴的脸上,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狂喜之色。
然后开始迫不及待地连连催促。
看那架势,竟是恨不得立刻拉着展昭离开此地。
倒是展昭的视线又朝这里瞥了一眼,有些遗憾,这才带着郸阴离去。
“明子”愣住。
这……这不对吧?
你这邪恶的老鬼,不应该巧言令色,把南侠耍得团团转么?
怎么反倒像是被这小子用什么东西给钓走了,还一副捡到天大便宜的模样?
为什么我们的待遇差距如此之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