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这位奇女子经历了人生的三个阶段——
乘黄灵墟祭司白露。
草原民妇陈云娘,育有长子稷儿,即紫阳真人。
宋太宗陈贵妃,育有次子赵爵,即襄阳王。
最后冰封……
关键的也是这个冰封!
庞令仪声音沉肃:“耶律苍龙找到了冰封后的白露,然后带着她一路南下,最后交到了紫阳真人手中?”
连彩云轻声道:“冰封不能化开么?”
“定然不行!”
谢灵韫叹息道:“或许是因多年冰封,自行断绝了大部分生机,或许是耶律苍龙做了什么手脚,反正这玉猫第九命,冰封状态的本体,应该已经是活死人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那尊翡翠玉雕。
说来讽刺,玉猫前八命,号“精、气、神、灵、静、觉、光、劫”,皆蕴玄机生机。
这第九命,却是一位无限接近死亡的活死人?
而正如耶律苍龙赠予青城派的是第八命“劫之命”,对紫阳真人而言,这何尝不是一场劫?
一场注定要踏过尸山血海,背离毕生所持之道的“劫”!
即便如此,紫阳真人也绝不会放弃!
虞灵儿声音微颤,低低道:“所以紫阳真人的最终目的,是想以‘椿龄无尽玄’的生机之气,辅以‘万灵血’掠夺而来的庞然精元,来救活母亲白露的冰封之躯?”
连彩云眼圈微红,难过地道:“只用‘椿龄无尽玄’不行么?为何一定要用‘万灵血’那般伤天害理的手段?”
庞令仪长叹:“若单凭‘椿龄无尽玄’便能救,耶律苍龙又岂会好心让我中原大宗师亲人团聚?他必是算准了,紫阳真人欲行此事,须付出无法回头的代价!”
屋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不仅因紫阳真人那深埋于血案之下的真实动机,更因这动机背后,那层层叠叠,几乎令人窒息的因果。
结合之前的真宗旧事,楚辞袖实在没忍住,声音里透出几分冰冷的讥诮:“赵氏天子……都是这般德行么?”
如果说真宗还是见色起意,恐怕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毁了什么,那么太宗的目标,就是极其明确了。
于高粱河一役中,白露出手救了他的性命,不然打王鞭怎么都撑不住半边天,更别提什么百万军中曾护主,确保宋室千万年,都是笑话。
结果呢?
赵光义恩将仇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白露带入宫中,封作贵妃,期间种种,都是为了她的神功,她的延寿之法。
这点和当年山坳里面的村民,其实没有丝毫差别,只是赵光义是九五之尊,权势滔天,更难反抗而已。
但赵光义最后还是没有得逞,反倒造就了一个怪物,即一心造反的襄阳王,也衍生出如今这一系列血案背后,背后那错综复杂的关联。
庞令仪暗暗庆幸,她幸好没有入宫,不然遇到这么不当人的赵氏天子,还不知道过得有多么悲惨呢,哪里像现在……
她目光在师哥沉静的侧脸上停了又停,耳根微微热了。
展昭则依旧低头沉吟:“到目前为止,案情背后的种种动机已然明确,但还是有两点不解——”
众人面面相觑,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有疑问?
展昭沉声道:“其一,以紫阳真人的心性,哪怕为了救母杀人,应该不会选择扮作天青子和青城长老的模样行凶,这岂非多此一举?”
庞令仪稍作沉吟,设想道:“会不会是青城派为了报紫阳真人的教导之恩,主动配合他的?毕竟大宗师的武功再高强,如果不想乱杀一气,就得寻找方便行凶的地方,比如黑云寨、白石村这类地方,这确实需要青城派上下配合……”
谢灵韫目光微凝:“即便如此,紫阳真人也不该接受,此举相当于将青城派拖入了深渊,为了一己之私,毁了门派千年清誉,他岂会接受?”
虞灵儿也感到不忿:“话说真要炼血,不能去辽国么?那群契丹狗当年就害得他爹娘分离,耶律苍龙此次又是居心叵测,要是换成我,反正要杀人,我就去杀契丹狗!”
当年五仙教在宋辽国战里面死伤惨重,父亲“飞剑客”易风又在与万绝尊者的决战中失踪,虞灵儿是深恨契丹。
此法虽然残酷,但如今的世道还真没毛病,楚辞袖都不禁点了点头。
就不说别人,蓝继宗还去辽国和西夏抓人回来练丧神诀呢,后来是不好抓了,才将视线转向中原武林。
展昭道:“青城派配合紫阳真人确有可能,但紫阳真人不该接受不说,由此还涉及到第二个疑问——”
“还记得么?隆中剑庐之战,我们逼退赤城真人时,他对我说,我会后悔的……”
连彩云和庞令仪当时不在,虞灵儿、楚辞袖和谢灵韫却是共同迎战的,闻言不禁一怔:“这老道的确说过……怪了!外人怎会后悔?”
白露的际遇固然值得同情,但紫阳真人是其亲子,青城派又对紫阳真人崇敬至极,他们愿意为之,是他们的选择。
但对于外人来说,就算白露救不回来,也不会如何,毕竟为了这位,已有千人丧命,甚至可能更多。
哪怕其中有贼匪,有拐带孩童的恶人,肯定也有无辜之辈。
阻止这样的惨祸,岂会后悔?
除非……
展昭目光微动:“我有一个想法,或许紫阳真人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强,却也造成了一个更大的悲剧!”
“啊?”
正在众人没能听懂之际,一位庞家亲信抱着信鸽飞速走入,庞令仪打开一看,眉头扬起:“阎无赦传信,李妃被襄阳王接回来了!”
室内先是一静,继而气氛骤然紧绷:“这个时候回来,襄阳王府是否会与青城派联合设伏?”
以前他们不会怀疑,即便认为双方联合,也觉得他们是貌合神离。
但现在紫阳真人和襄阳王是兄弟,万一为了母亲而联手,那就真是天罗地网了!
谢灵韫沉声道:“若紫阳真人亲至,再有赤城真人暗伏,我等齐出都万万不是对手……”
以目前的阵容,匹敌一位全盛时期的三境宗师,已然勉强,顶多维持个不胜不败。
如果还有一位四境大宗师,确实不必打了。
众人的视线不禁交汇到展昭身上。
他此前说过,请求援兵的信鸽早已发出,不知能唤来什么援手?
“我一人去!”
然而展昭稍作沉吟后,却说出了一句令众人勃然变色的话来,且解释道:“我的剑法擅于查探隐匿,若有异状,能提前察觉,及时抽身,反倒是人多易露行迹,徒增变数!”
“不行!”
四女已是急了,谢灵韫则沉声道:“贤弟此言差矣,即便你可以瞒过青城派,仅你一人,又如何带出李妃呢?”
“此次目的,不是救人。”
展昭眼神深邃,“我要验证一个推测,一旦确定了这个推测,才能真正结束这场波及天南各地,甚至与襄阳王的谋逆牵扯至深的大案!”
“当然,几位也有关键的任务!”
他低声嘱咐了一番。
众人闻言,若有所思之后,只能叹息道:“明白了!一切小心!”
“放心!”
展昭再不多言,朝众人微一颔首,身形如夜风掠出窗外,几个起落便融入沉沉夜色。
襄阳城郊,隐秀山庄。
此处乃是襄阳王名下一处别苑,平日极少使用,今夜却隐有灯火。
展昭伏于山庄外高树之上,爻变气机如丝如缕蔓延开去,感知着庄内动静。
不出意料的,守卫极其严密。
明处就有上百王府侍卫,且都是精锐好手,暗桩更是多达二十处,可谓天罗地网。
但这是对于普通高手而言。
对于一位在天南盛会上,亲自手刃了恶人谷“血魔手”厉杀的“南侠”来说,这种戒备其实是不够看的。
所以展昭并未放松戒备,徐徐深入的同时,体内更弥漫出新学的“椿龄无尽玄”。
奇特的气息弥漫开来——
温润,绵长,如古木深根,如春泥化雨。
那属于乘黄灵墟的生机道韵,循着爻变气机的脉络悄然流淌,如溪水寻源,如月光铺径,无声无息地漫向各间屋舍。
最终,它发现了目标。
一间屋舍的暗处,那道静坐的身影周身,正流转着一股同源同质,却古老深邃了太多的玄奥气机——
生生不息,循环往复,仿佛已在此处静坐了百年、千年,与天地同息,与岁月同朽!
两股气息在虚空中轻轻交错。
没有排斥,没有对抗,反而如久别重逢的故人,悄然交融,彼此印证。
展昭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露出了然之色。
他默默叹了口气:
“如此,关于案件的谜题,才是全部解开了!”
“凶手果然是你啊!”
“已经被紫阳真人救回来的……白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