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王府,子时三刻。
书房内只燃着一盏兽首铜灯,火光在襄阳王赵爵的脸上跳动。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面,目光却落在虚空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阎无赦推门而入,身形如鬼魅般滑入灯光边缘,垂首道:“王爷。”
“讲!”
“包拯今日又有所获——”
阎无赦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他已查明青竹帮掌漕运私利,暗中为王府运送粮草与精铁,且指向城西亲卫营。”
“陌刀帮副帮主吐口,承认过去五年借护送商队之名,为王府从江南私购军械部件,并在城东秘密组装,六扇门已查封三处铺面。”
“好在尚未完工的臂张弩十七具、札甲两百副已经提前转移,但账册未能完全烧尽,已被六扇门连夜送回总衙。”
“最麻烦的是檀溪马帮,他们不仅参与牙人拐带,更走私战马,包拯已拿到马帮密信……”
书房里沉寂片刻,赵爵却低笑起来:“好个包拯,本王倒是小觑了此人,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通判,半个月之内竟有如此收获!”
“难怪钱喻要避其锋芒,京师派来了这么一位能臣,显然是处心积虑,专门对付本王的!”
阎无赦目光微微闪动:“王爷,老奴要不要?”
“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杀之,已无必要了!”
赵爵淡淡地道:“就让他们知道,本王参与漕运、军械、战马,三样起兵的根本,又能如何?自从本王来到襄阳,京师无时无刻不在防备!可朝廷对于地方的控制本就薄弱,江湖门派的事情,他们终究管不了太多!”
顿了顿,赵爵问道:“青城派呢?”
阎无赦道:“包拯和六扇门收押了青城派的两个道童,通告了青城掌教赤城真人和宗师天青子,但那里至今还未有反应……”
“嗯?”
赵爵背脊挺直,脸色瞬间阴沉:“他们就这么任由那个姓展的御前护卫调查?”
阎无赦道:“目前看来是的,或许青城派认为,展昭查不出什么来。”
赵爵不解:“不对!不对啊!这等要事真要查出来了,后悔不就晚了?为何不先下手为强?难道说……”
阎无赦试探着道:“老奴是否要做些什么?”
他一直想要知道,这位襄阳王与青城派最深层次的联系到底是什么,如何能笃定对方一定会出头?
莫非是蜀中又想造宋廷的反了?
那倒是不奇怪。
关键是阎无赦隐隐感觉,每每提起青城派的时候,这位襄阳王似乎又不怎么情愿,语气里总有种隐隐的屈辱之感。
既想要对方作为靠山,又感到屈辱……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不必!青城派此次不会放过展昭他们的!”
赵爵稍作迟疑,还是摇了摇头:“包拯那些小打小闹,动摇不了本王的藩王之位,等到青城派杀了御前护卫展昭,他们便再无退路——届时令蜀中先乱,再引江南动荡,最后才是荆襄起事!天南半壁江山一旦动摇,这天下之主……本该是孤的,也一定会是孤的!”
阎无赦默然听着。
曾几何时,他也怀揣过一丝念想。
若襄阳王真能成事,自己或许也能如师尊万绝尊者之于辽庭那般,成为幕后执掌生杀的无冕之王。
可如今,那份信心早已如沙塔般溃散。
他只是躬身应道:“是!”
“这老奴,受些挫折便丧了心气,如何能成大事?”
待阎无赦退下,赵爵冷冷一笑,转向身后如影子般静立的苦心头陀:“还是大师沉得住气!”
苦心头陀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合十。
可下一瞬,这位头陀枯井般的眼神骤然一凝,眉宇间竟浮现出多年未见的惊诧,旋即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凛冽警意——
窗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静立如渊,若剪影投在窗纸上。
无论是方才离去的阎无赦,还是始终凝神戒备的苦心头陀,竟都未察觉此人如何到来,何时到来。
这对于两位宗师高手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嗯?”
赵爵亦是勃然变色,下意识以为是莲心那般的大内高手又来刺探。
可他眯眼细辨那轮廓,身躯隐隐一震,抬手制止了欲要上前的苦心头陀:“大师,你退下吧!”
苦心头陀愕然望来。
自六年前那场重伤后,这位王爷身边便再不能离了宗师护卫,否则寝食难安,如今这是……
“放心!”
赵爵声音冷硬,一字一句道:“在这位面前,天底下恐怕还没人能杀得了本王!”
苦心头陀目光在赵爵与窗外身影之间游移片刻,终是合十行礼,缓缓退出书房。
室内,只剩赵爵一人。
他转向窗外,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讥诮:“你不进来?”
窗外身影纹丝不动。
“也罢……你我虽是兄弟,却向来相看两生厌!”
赵爵眼中浮起一片恍惚的回忆之色:“孤还真没想到,母妃在入宫前,竟还育有一子,她那般受父皇宠爱,竟也有这样一段过往……”
他声音渐沉,似在咀嚼一段锈蚀的旧梦:“孤出生时,天现九龙吐珠之吉兆,三岁能诵《孝经》,深得父皇喜爱。”
“虽非嫡出,却破例赐居东宫配殿,着明黄襁褓,待遇几与太子无异。”
“到了十四岁,孤仍居禁宫,父皇特准孤参与经筵,朝野上下也逐渐涌起一股拥立孤为太子的声音。”
赵爵语速渐缓,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磨出来:“可惜最后,孤还是输给了赵恒那个阴险之人!孤原以为是败给了长幼伦序,后来才知,其实是孤没有传承到母妃最要紧的天赋!”
他猛地抬头,盯向窗外:“而你继承了!”
这位襄阳王向来以城府自矜,自幼长于深宫,便深知高深莫测才是御下之道,喜怒从不形于色。
可在此人面前,那层精心维持的面具却寸寸崩裂,难以自控:“正因没有天赋,母妃从未真正在意过孤,她心里念着的,始终是你……如今连孤的大业,竟也要来求助于你的神功……”
赵爵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牙关却咬得死紧:“你很得意吧?”
顿了顿,他忽然仰起头,声音里混着自嘲、怨毒与一丝癫狂的悲切:“好!孤这就如你所愿——”
“大哥,我求求你!”
他对着窗外,一字一字,说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去把展昭除了,救一救我这个……可怜的弟弟!”
“至于地方,已然安排好了,李氏那个老妇回来了,展昭是御前护卫,得了秀珠和金丸,必然会去救,你自可以等他,以你的神功,能够轻而易举地除掉此人!”
“可以么?”
窗外,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似有无奈,似有悲悯,又似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一缕散入夜风的呼吸。
随后,那道剪影悄然淡去,如墨滴入水,再无痕迹。
书房内,只余赵爵一人。
他怔怔望着空荡荡的窗外,忽然抬手掩面,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原本该是我的……”
“该是我的!”
“为何要这样……为何偏要这样?!”
……
“什么!紫阳真人和襄阳王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当展昭将过往告知,齐聚在室内的众人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受限于祖窍精神之力,展昭短时间内无法再看更多,况且玉猫里面的大多数清晰回忆,反倒是白露与第一任丈夫一家三口的平淡日常,那些痛苦的往事都很模糊。
不过由此,他也基本理清了基本情况:“玉猫九命,其实就是白露的一生——”
“白露出身于北方隐世宗门‘乘黄灵墟’,是‘白民’一族,她天赋异禀,在二八年华,已将宗门镇派秘典《椿龄无尽玄》修炼至第三重,是该灵墟这一代最年轻的祭司和奇才。”
“但她对宗门内一成不变、压抑的生活感到厌倦有关,尤其厌恶宗门内类似于祭拜与牺牲的传统,在某个契机之下,离开了宗门。”
“离开灵墟后,她在北方草原过着普通民妇的生活,嫁给了一位辽国汉民,两人育有一子,天生拥有一头与众不同的白发,与白露自身的‘白民’特征一脉相承,即后来的紫阳真人。”
“而这一家后来应该南迁回了中原,但似乎经历了某种变故,夫妇分开,白露在寻找丈夫的期间,恰逢太宗北伐,于高粱河惨败。”
“白露那时已经掩饰了头发的特征,自称陈氏,眼见太宗奔逃,辽人高手追杀,选择出手相救,以‘椿龄无尽玄’的生机之力稳住了太宗的伤势,太宗觊觎这股力量,开始寻找她。”
“再之后,白露被带入宫中,成为太宗晚年最宠爱的‘陈贵妃’。”
“在宫中,白露为太宗生下一子,即如今的襄阳王赵爵。”
“赵爵自幼深受宠爱,一度有被立为太子的呼声,但太宗真正想要的,是让白露以‘椿龄无尽玄’为其延寿,由此多以太子之位相诱惑,后将赵爵封为了本朝独一无二的实封藩王,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可白露终究拒绝了为太宗延寿,双方爆发不可调和的冲突,为了避免太宗以更加残酷的手段相逼,白露将自己冰封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