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真人今年高寿?”
翡翠狸奴面前,展昭沉默片刻,直接问道。
天青子怔然良久,缓缓地道:“具体不知,祖师从不过寿,不过据门中长老所言,祖师年岁并不高,还未至耄耋之年……”
那就是还未到八十岁。
但把年岁换算过来,往事里的白发少年只有十岁不到,这段往事岂非是七十年前发生的?
宋朝初立?
所以白露夫妇的对话间,也提及南方很乱。
那个时候辽国早已建立,国内还真有许多汉人生存,反观南方尚未一统,赵匡胤黄袍加身未久,还不知是不是又一个五代十国,短暂的政权。
对的上。
“不!”
天青子却喃喃低语:“这应该不是祖师,少年白之人,又不是只他一位!”
展昭道:“少年白之人当然不止一例,但白露之子的白发,是属于隐世宗门的相貌特征,那种‘白’显然异于寻常的白发。”
“再结合道长描述的紫阳道人性情,他很可能早就修炼了‘乘黄灵墟’的镇派秘典‘椿龄无尽玄’。”
“这门武学从何而来?自是其母亲传授!”
“如此两大特征结合,那他是玉猫往事里,白发少年的可能性就极高了!”
天青子咬了咬牙,倒也没有嘴硬到底:“好!即便这翡翠玉雕里面,有祖师的往事,又能说明什么?”
展昭道:“目前为止,确实说明不了什么,但有一点不可忽视——”
“耶律苍龙知不知道,翡翠狸奴里面有这段往事?”
“如果他清楚,却特意将此物送上了青城山,我想这位天龙教的龙王,总不会是心善到让紫阳真人回忆往昔吧?”
天青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个逻辑其实很清晰,耶律苍龙将玉猫九命带到中原武林来,大相国寺的持湛方丈、老君观的复阳子、摩尼教的清静法王,各方都猜测他的用意。
之前天青子自己也说过,“此物邪祟,不该为寻常武者所有,耶律苍龙欲害我中原武林,我青城派收回此物,责无旁贷”。
那么现在,玉猫九命里的真正隐秘就展现在面前,与紫阳真人昔日的过往有着密切的联系。
耶律苍龙的真实目的,终于图穷匕见。
郸阴说一万句话,天青子都不会相信,他也确实有不相信的理由。
可此时此刻,玉猫九命里的真正隐秘就展现在面前,再结合赤城真人之前多少有些诡异的行径,天青子的脸色终于苍白下来。
这个时候再视而不见,那就是自己骗自己了……
但天青子还是不愿意相信祖师会行凶,尤其是杀害无辜之人,沉声道:“我们刚才所见,与你最初所言并不是一回事,可见每次查探,都能得到不同的过往……再看!”
“办不到。”
展昭摇头:“此物极为耗费精神,我得恢复之后,才能再探。”
天青子道:“需要多久?”
展昭稍加判断:“若我一人探查还好,一旦带上旁人,精力耗费倍增,三天之后都不见得能恢复。”
天青子立刻道:“那就阁下一人,阁下武道真意纯粹,贫道相信你不会编造谎言欺骗!”
“那也得恢复两日。”
展昭道:“而且万一接下来都是这种琐碎之事,对于案情的进展帮助并不大……”
天青子皱起眉头,稍作迟疑后,还是道:“能否让贫道见一见松泉和云鹤?”
“能。”
展昭答应得十分干脆。
一个时辰后,两人已然来到秘牢深处。
甬道尽头,铁栅分隔的囚室内,道童松泉神情憔悴地蜷在角落,而云鹤正如困兽般在狭小的空间内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焦躁与不安。
“师叔?”
当瞥见天青子的身影出现在栅外时,松泉缓缓起身,云鹤则立刻扑到木栏上,双手死死抓住栏杆,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师叔,你终于来了,快救我们出去!”
天青子没有回应他的哀求,只是静静站在栅外,目光如深潭般落在云鹤脸上:“荆襄之地的血案,你是否参与?”
云鹤脸色骤变,眼神闪烁,急急道:“师叔,此事曲折复杂,容弟子脱身后再细细禀告!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地方!是弟子无能,被那展昭识破行迹,这才累得师门蒙羞……可我青城千年清誉,万万不能毁于一旦啊!”
天青子向前迈了一步。
昏暗的火把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高渺出尘的眼眸,此刻凝着某种近乎实质的压迫:“你是否参与?回话!!”
云鹤被他目光所慑,喉结滚动,终于垂下头,从齿缝间挤出微弱的一声:“是。”
天青子身躯一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更冷:“程墨寒指认,屠杀三槐巷的凶手有两人……除你之外,另一人是谁?”
云鹤猛地抬头,脸色彻底惨白:“师叔!这里真不是说话的地方啊!先救我们出去——”
“说!”
天青子打断,一字一句,如冰锥凿地。
云鹤张了张嘴,这回却一字未发。
栅栏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松泉在角落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呜咽的抽气。
对方虽然并未作出直接的回答,却胜过千言万语,天青子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眉宇间凝聚起深切的悲恸,像是一块巨石沉沉压进眼底,沉默在阴湿的牢房里蔓延,只有火把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撕扯着死寂。
沉默良久后,天青子再缓缓开口:“这一切……是从耶律苍龙拜山之后开始的?”
云鹤低声应道:“是。”
天青子眼底顿时烧起冰冷的怒焰:“这绝非师祖所愿,是被耶律苍龙所害,你们为何不制止?”
云鹤面色竟也沉下:“不!耶律苍龙的算计瞒不过掌教真人,更瞒不过他老人家,他老人家这么做……必然有他的原因!”
天青子厉声道:“包括滥杀无辜?”
“那些不是无辜!”
云鹤也厉声道:“况且人是我亲手杀的,他老人家还作法超度,满怀悲悯!”
“悲悯……悲悯……”
天青子喃喃重复这两个字:“这岂不荒谬?”
云鹤急切地道:“是真的!三槐巷后的那一晚,我亲眼看到他老人家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为那些亡魂超度,我还看到他在哭……他为那些死去之人流泪,满怀悲悯!”
天青子不愿再听下去,突然想到郸阴的指责:“那‘万灵血’是怎么回事?师祖真用了那个禁法?收集了死者的精血?”
之前楚辞袖问到类似的问题,尸体是否有异状,那时云鹤语焉不详,此刻却终于垂下头:“用了……弟子不知他老人家这么做的原因……但定是有不得不做的目的!”
紫阳真人的威望,不仅来自于他大宗师的实力,更于其对青城派上下的谆谆教诲有关。
紫阳真人在青城派的威望,从来不只是源于大宗师的实力。
更多是来自于,数十年如一日的谆谆教诲,垂范门庭。
天青子入门较晚,都常得这位师祖指点剑理、讲授道经,那份如师如父的温厚,早已刻进骨子里。
赤城真人如此,派中长老如此,便是云鹤这般道童,亦如此。
这与某些门派截然不同。
譬如潇湘阁的晏清商,虽为宗师,明面实力冠绝全派,门内却暗流涌动。
平日里她自然说一不二,无人敢忤逆,可若真到了要全派上下为她舍弃地位、名望乃至性命的地步,恐怕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但对于紫阳真人,青城派上下敬他如敬天。
他说“道法自然”,全派便敛去争胜之心;
他说“护佑苍生”,即便不喜朝廷,蜀中弟子仍愿赴前线御敌;
他若说某件事“不得不为”,便真会有人信。
信到甘愿替他握刀,信到甘愿背负血债,信到即便身陷囹圄,仍嘶声为他辩白。
天青子同样理解这份心情,却也首度露出惨然之色,喃喃低语:“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云鹤又回到了最初的说法:“师叔,你带我们出去吧!世人不知内情,难免误解……可我们都该相信,他老人家所做的一切,定有深意,最终必会给出一个正确的决断!”
“到那时,武林同道自会理解,我青城千年清誉也得以保全!可现在……现在绝不能让他们中途坏事啊!”
天青子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就走,身后只余云鹤怔神之后愈发凄厉的呼唤:“师叔!师叔——!”
那声音在甬道里拖出长长的回响,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着他的后襟。
天青子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牢房,直到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才在门口停下脚步,堂堂宗师,竟扶着石墙剧烈喘息。
然后他看见了静立在月光下的展昭。
“走吧!”
展昭方才并未现身。
一来是避免自己出现后,云鹤彻底闭口不言。
二来也是给天青子,给这位仍试图在宗门情感与案情真相之间挣扎的青城高徒,留最后一丝颜面。
但现在,一切已确定无疑:
紫阳真人制造了血案。
紫阳真人施展了“万灵血”之法。
只是郸阴理解错了动机。
他显然不了解紫阳真人的身份与来历,和最初展昭一行的思路相似,认为这位被万绝尊者废了武功后,最大的心愿自然是重回大宗师之境。
再结合现场的尸体异状与武学气息,就认为紫阳真人要以“万灵血”辅助“椿龄无尽玄”的修炼,重登极域境界。
可若紫阳真人本就出身“乘黄灵墟”,本就修炼椿龄无尽玄到至深之境……
这位的动机,显然根本不是恢复武功!
“玉猫九命,最后一命一直未知……”
展昭心头浮起一个猜测,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看向天青子:“接下来我会去继续探索玉猫九命里的往事,道长打算如何?”
天青子抬起头,眼底翻涌着痛苦与决绝:“我去找师祖!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我都要制止他!”
展昭不再多言,颔首道:“各自行动,一切小心!”
天青子深吸一口气,稽首行礼,身形如墨滴入水,融于夜色,消失不见。
展昭则回到山庄,开始修炼“幽荧之印”。
天门之力可以最大的激活“玉猫”内的记忆烙印,但想要“旁观”那些记忆,还是要眉心祖窍的精神修为。
而且通过前两次的经历,他也琢磨出一些运用的技巧。
两日之后,将精神打磨得圆融通透,神完气足的展昭再度握住翡翠狸奴,探入其中。
嗡——
再度来到一片辽阔草原。
天蓝得透亮,云絮低垂,仿佛伸手可触。
草浪在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温柔如叹息的声响。
远处毡帐零星散布,牛羊如珍珠般缀在绿毯上,近处一道身影正俯身挥动锄头,开垦着一小片菜畦。
而草地上,白露正牵着个摇摇晃晃的小人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那孩子约莫两岁,白发细软如初生的蒲公英,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他走得跌跌撞,小脚丫在草叶上踩出浅浅的凹痕,每走几步就要往前扑,却被白露稳稳托住。
“稷儿!看前面——阿爹在种菜呢!”
白露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小家伙听不懂太复杂的话,只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望去,咧开嘴,露出几颗米粒似的乳牙,含糊地吐出两个音节:“娘……娘……”
汉子听见了,直起身,朝这边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朴实的、满是汗水的笑容。
白露也笑了,她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儿子额角的薄汗,眼神柔软得像化开的酪浆。
这一刻,她不是乘黄灵墟的祭司,不是身负异相的白民遗裔,只是一个寻常的母亲,一个拥有小小幸福的妇人。
风拂过,草浪翻涌,将这一家三口的剪影温柔包裹。
……
前两回,展昭都只是默默旁观。
直到画面破碎,这才被迫退出。
此次他毫不迟疑,在确定了这是属于日常记忆后,直接抽身而退。
然后再度进入。
又是日常。
再退,再入。
直到第三次,经历又不同了。
白露不再是民妇的打扮,而是依旧如少女的模样,似乎正在采挖着什么,忽然听见一声压抑的痛哼。
她循声绕过一片乱石,看见一个中年汉子蜷在岩壁下,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裤管被血浸透了大半。
旁边散落着几块松动的山石,显然是踩塌了坡面滚下来的。
白露几乎没有犹豫,快步走了过去。
“别动!”
她蹲下身,撕开对方腿部的布料,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和错位的骨茬。
汉子疼得脸色煞白,却在看清她面容时发出惊奇:“姑娘……你……你的头发……”
白露没理会,从随身的小布囊里取出几样捣好的草药,又咬破自己指尖,将一滴血混入药泥。
她将药敷在伤口上,又寻来两根直木枝固定断骨,指尖所触之处,汉子只觉得一股温润的暖流渗入皮肉,剧痛竟迅速缓解,伤口的血也止住了。
“这……这是仙术!”
汉子激动得声音发颤:“你是神女吗?”
白露道:“只是懂些医术,这伤要静养月余,不可负重。”
她起身欲走,汉子却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朝她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多谢神女救命!多谢神女!”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久后,就有村民抬着一位高烧抽搐的孩子,来到白露暂居的岩洞外。
然后是咳血不止的老人,背上生疮的妇人,被毒蛇咬伤的猎户……
白露没有拒绝。
她采药、捣药、施针,偶尔在病情危急时,会混入一滴自己的血。
村民们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
起初是感激,后来是敬畏,再后来变成了某种炽热的、近乎狂热的崇拜。
有人开始在她洞外放上野果、风干的肉条,甚至粗糙的手编花环。
有人对着她躬身行礼,口称“白娘娘”。
直到某天清晨,她推开挡在洞口的石板,看见外面竟摆了一个小小的土台,台上供着几块染红的石头,前面插着三根燃了一半的草香。
白露盯着那简陋的祭坛,深深叹了口气。
她讨厌祭拜。
在乘黄灵墟,祭拜意味着牺牲,意味着将活生生的存在,供奉给冰冷的神坛。
她逃离了那里,不是为了让另一群人把她推上类似的位置。
“把这些拿走!”
她对围观的村民说,声音罕见地冷硬:“我不会接受这些,若有人病了,仍可来找我!”
村民们面面相觑,最终默默撤去了土台,但眼神里的那种光并未熄灭,反而更深了,像埋进灰烬里的炭火。
更让白露在意的是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