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山坳里的小村落,不过四五十户人家,却时不时有陌生的孩童出现。
有时是被大人牵着路过,怯生生地张望,有时是独自坐在村口的石头上发呆,过一两天便不见了踪影。
那些孩子大多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与村里那些健康活泼的本地孩童截然不同。
她曾问过一个妇人:“那些孩子是哪里来的?”
妇人眼神闪烁,干笑道:“都是亲戚家送来养病的,山里空气好嘛!”
白露不再问,只是默默观察。
她发现,那些孩子出现和离开的时日皆有规律,不允许与村里的孩子玩耍,总被安置在村尾几间孤零零的土屋里,有专人送饭,却不许随意出入。
某次她借着替一个孩子看诊的机会,发现孩子脉象虚浮而紊乱,气血两亏,手腕上还留着淡红色的旧痕。
送她离开时,看守的村民脸上堆着笑,眼神却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直到她走出很远,那视线仍如芒在背。
敬畏消失,开始变作了别的什么。
……
展昭“看”到这里,略作迟疑,还是退了出来。
他知道这段往事或许与案情有关,但取舍之下,还是没有完整看完,而是继续探索下一段往事——
这次跨度之大,出乎意料。
高粱河。
残阳如血,泼在溃散的宋军旌旗上。
马蹄践踏着倒伏的尸骸,箭矢如蝗,嘶喊与哀嚎混成一片黏稠的、令人作呕的底色。
一辆驴车在溃兵中左冲右突,驾车的是个满脸血污的将领,手中驴鞭抽得几乎炸开,嘶吼着:“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车厢里,赵光义蜷在颠簸的阴影中,牙关紧咬,额上冷汗涔涔。
一枚流矢贯穿了他的大腿,血浸透了明黄色的袍角,每一下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寒的内力正顺着伤口往心脉钻,那是辽军宗师的掌劲。
若非亲卫拼死抵挡,那一掌本该印在他的胸口。
“陛下,撑住!就快到了!”
车外大将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光义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自己撑不到大营了。
宗师之力如附骨之疽,正在一点点啃噬他的生机,而他不比大哥,未能踏及此境,就根本没有驱除的方法……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
驴车猛地一顿。
不是撞上了什么,而是仿佛撞进了一团柔软而温厚的屏障里。
所有颠簸、嘶喊、血腥气,都在那一瞬间被隔绝开来,只剩下一种奇异的、草木初生般的清新气息。
赵光义下意识地掀开车帘。
就见车外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位女子。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裙,长发如墨,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凝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手,正虚按在车厢外壁,掌心透出水波般的光晕,将整辆驴车笼罩其中。
那股光晕所及之处,赵光义腿上的剧痛竟迅速缓解,伤口处传来麻痒的愈合感,连那股阴寒的蚀骨掌劲也如冰雪遇阳,开始节节败退。
“陈……陈姑娘……是你?”
赵光义张了张嘴。
“静心!勿语!”
女子飘然进入车厢,周身那股温厚的生机之力骤然增强,如春潮般涌入赵光义体内,不仅稳住了伤势,更将他濒临溃散的真气一点点导回正轨。
远处,数道恐怖的宗师气息正在高空碰撞撕扯,气劲余波扫过之处,地面龟裂,树木摧折。
辽国一方的高手显然察觉到了驴车方向的异样,数次想抽身扑来,却被宋军高手死死缠住。
趁这间隙,赵光义的伤势已稳住七成,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坐直身子,对着女子郑重抱拳:“幸得陈娘子相救,此恩朕必铭记于心!”
女子正是白露,或者说此刻化名“陈云娘”的她,缓缓收回手掌,周身绿光渐敛。
她抬眼望向赵光义,眼神平静无波:“我与夫君北行途中失散,至今仍在寻他,我们皆为汉人,见陛下危难,自当相助!”
她说得淡然,仿佛这惊天动地的战场,这帝王将相的生死,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桩该做之事。
赵光义却紧紧盯着她,眼底有惊喜,有庆幸,更有一种深沉的灼热。
但他压下所有心绪,只郑重道:“贤伉俪高义,朕心感佩,此前已命手下搜寻,唉!朕本以为这燕云十六州可重回我汉人所治,结果大意轻敌……”
白露颔首:“多谢陛下,若有消息,我会再来!”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
“姑娘留步!”
赵光义急唤:“如今战局未定,路上凶险,不如随朕回大营,朕必以贵客相待!”
白露脚步未停,身形消失,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低语:“陛下保重。”
青布衣裙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没入乱军与烟尘之中,消失不见。
赵光义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宋军高手一身是血地落回车旁,哑声道:“辽狗退了,陛下伤势如何?”
赵光义缓缓收回视线,摸了摸腿上已然止血结痂的伤口,低声道:“无碍。”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心腹,一字一句道:“派人去查!朕要得到这个人!不惜一切!”
……
车神出现后,展昭都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却沉下心看了下去。
直到赵光义开始安排手下,他才决然退出。
然后稍作恢复后,再度深入。
这次是一座巨大而模糊的宫殿。
说它模糊,并非视线不清,而是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纹。
朱红的柱子、鎏金的藻井、绣着云龙纹的幔帐……
轮廓都在,细节却荡漾着,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
人影更是如此。
一位位下人低着头匆匆走过,面容是一团柔和的、没有五官的光晕。
护卫立在廊下,身形挺拔如松,脸上却空荡荡的,只有盔檐投下的阴影。
白露,就坐在这片模糊的中心。
她不再是粗布衣衫,而是穿着宫缎裁制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苏绣,纹样却简单得近乎朴素。
变成黑色的长发,依旧用那根木簪绾着,不作装饰。
她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卷医书,手边是几样晒干的草药,动作却停下。
因为那个最尊贵的人,又来了。
脚步声很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由远及近。
周围的模糊人影纷纷躬身,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他在白露对面坐下。
面容同样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晰。
既深又亮,带着帝王特有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却又在望向她时,刻意覆上一层温和的釉彩。
“爱妃今日气色好些了!”
他开口:“朕让尚药局新进了些高丽参,已送到你的殿中。”
白露微微颔首:“谢陛下。”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他笑了笑,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话锋便转得自然而然:“方才朕去看了九儿,这孩子,真是越长越有模样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慈爱的感慨:“广颡丰颐,骨相清奇,太傅说他读书时目如朗星,凝神贯注,颇有朕幼时的风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沉:“只是性子未免太严毅了些,小小年纪,喜怒不形于色,宫人皆畏之,朕倒觉得,这是帝王之资!”
白露终于抬起眼。
她的目光平静,像两潭深冬的井水,映不出半点波澜:“孩子还小,性情未定,陛下过誉了。”
“不小了。”
他摇头,身子微微前倾,那层温和的面容下透出了锐光:“朕已准备拟旨,赐九儿居东宫配殿,待遇与太子无异……爱妃,朕能给九儿的,是天下最尊贵的位子,只要你多为朕想想!”
多为朕想想!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枷锁。
白露垂下眼,看向案上医书,最后站起身,微微一福:“陛下万安!”
她转身,青色的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走向那片模糊的,没有尽头的宫殿深处。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
像针。
像锁。
像一张缓缓收拢的、金色的网。
……
展昭再度退出。
他已经明白,为什么在看到白露的眉眼时,隐约有一种熟悉感了。
她长得像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有一个人长得像她。
只是当时完全没有将这两位联系到一起。
而此时展昭的眉心祖窍已经在跳动,精力接近枯竭,但莫名的又有种预感,下一段就是真正的关键。
他再度深入进去。
咆哮是从宫殿深处传来的。
那声音失去了平日刻意维持的醇厚与从容,变得嘶哑、破裂,像一头困兽在撕咬铁栏。
它穿透层层幔帐、越过模糊的宫人身影,直接撞进白露所在的偏殿:
“为什么……为什么不替朕延寿?!”
“你有那样的能力!朕亲眼见过!在高粱河,你能让伤口愈合,你能驱除宗师的掌劲,你能救千万人,为什么不能救朕?!”
脚步声踉跄着逼近,带着某种濒临疯狂的燥热。
那道最尊贵的身影撞开殿门,模糊的面容扭曲着,唯有眼睛赤红如血,死死钉在她身上:“就因为你那该死的原则?这么多年,是朕护住了你的秘密,谁也没告诉!你要寻那个人,朕也建立了大内密探,四处搜寻!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白露没有动。
她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目光落在窗外。
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灰蒙蒙的天空。
“说话!”
他扑到榻前,双手撑在案几边缘,指节捏得发白:“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就因为你始终不肯点头,朕才立了储!不是九儿,是老三!”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哭,又像是笑:“我们的儿子……他本来可以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现在呢?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藩王!未来他还不会容于新帝!你满意了?啊?”
白露终于缓缓转过头。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半点愤怒、恐惧或悲哀。
她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吵闹的孩童。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陛下,回去吧。”
“朕不回去!”
他嘶吼,一把扫落案上的医书与药杵,瓷器碎裂声刺耳地炸开:“朕给了你荣华富贵,给了你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一切,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用你的原则,毁了九儿的前程,毁了朕的江山?”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替朕治病!延寿!现在,立刻,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说。
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彻底失去理智的、狰狞的威胁。
白露垂下眼,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冰,从她脚下开始蔓延。
不是真实的冰,而是一种拒绝的沉寂。
它沿着她的肌肤爬升,所过之处,血色褪去,温度消失,呼吸停滞。
青布衣裙凝固成雕塑般的褶皱,长发不再飘动,连睫毛上都凝起一层虚幻的白霜。
她将自己,连同体内那股椿龄无尽玄的生机之力,彻底封存。
像一粒坠入深冬的种子,像一段被按暂停的时光。
咆哮声戛然而止。
那个尊贵的身影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迅速“石化”的女子。
他伸手去推她,触手冰冷坚硬,仿佛在触碰一尊玉雕。
他疯狂地摇晃她,拍打她的脸,嘶喊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死寂的、拒绝的寒冷,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将整座偏殿都拖入某种诡异的凝滞。
“你……你竟敢……用这种方式……反抗朕?”
他踉跄后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惨白与恐惧:“朕还是要死了……如大哥那般……如大哥那般……”
没有答案。
白露已经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在冰封中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二十年。
意识像沉在深海最底层的微光,偶尔浮起一丝半点,又迅速沉没。
直到某一天,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粗暴地撬开了这片沉寂。
冰层外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琉璃崩解。
模糊的视线里,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轮廓被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那人俯下身,凑得很近,一张属于北方草原的,粗犷而充满野性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笑容,声音洪亮得几乎要震碎冰渣:
“‘乘黄灵墟’那些老家伙说得没错,带着这小家伙果然能找到你!”
“‘白民之血,生机自封’,还真让他们蒙对了!”
“玉猫九命,终于齐了!”
“走吧,古老的祭司,咱们去蜀中——”
“或许那位见到你,会开心得哭出来呢!”
……
呼!
展昭猛地从玉猫九命里面脱出。
他终于明白。
玉猫为何会出现在皇城,也清楚了第九命到底是什么……
还有一切案件的最初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