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少年时才入青城,见他次数却不少,却从未听他高声说过一句话。”
“弟子练剑急躁,他会在旁静静看着,待收剑后才缓声道‘剑意如云,舒卷自然,勿迫之’。”
“山中走兽受伤,他会亲自采药敷治;冬日鸟雀无食,他会在檐下撒些谷米。”
“观中来客若有争执,他都不出面呵斥,只坐在那株老松下抚琴,琴声一起,纷争自息。”
“他常说‘武道如登山,有人为绝顶风光,有人只为途中清景,吾属后者’。”
“我原来不信,他已是极域宗师,我青城派史上最强的武者之一,这不是绝顶风光又是什么,但渐渐的,也觉得师祖是真的不在乎那些……”
展昭静静听完道:“所以你不信郸阴所言,紫阳真人会杀人炼血?”
“那邪魔的意思,无非是说师祖废功后,为恢复昔日修为,这才铤而走险,踏入邪道……”
天青子声音骤冷,如冰刃刮过石面:“可他不知,师祖其实并不在乎大宗师之位,他甚至不喜争斗,隐居之后反倒过得恬淡舒适!”
“况且废功已是二十年前之事,师祖真要恢复修为,何须等到现在?早就做了!”
“邪魔之言,根本说不通!”
展昭若有所思,又问道:“紫阳真人对于朝廷感官如何?”
天青子陡然沉默。
展昭沉声道:“你放心,今日关于紫阳真人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我绝不会以任何方式外传,更不会无端污蔑你师祖,我只重证据!”
“师祖不喜朝廷……”
天青子终于开口,声音沉如深潭:“我们蜀中人……大多不喜朝廷。”
他望向院外,目光似穿透夜色,落回曾经的蜀中:“本朝初年,蜀地连年叛乱,不是蜀人好战,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朝廷视蜀地为钱库粮仓,赋税一年重过一年,官吏如蝗过境,刮地三尺!铜钱被搜刮一空,民间只得用铁钱交易——你可知道,买一匹绢要背多少斤铁钱?”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冷涩:“所以如今有了‘交子’,不是我蜀人聪慧,是逼出来的!铁钱笨重难携,商旅苦不堪言,这才有铺户开出纸券,以信誉为凭,代替钱币流通……所谓‘交子’,不过是血泪里泡出来的活路!”
“师祖和师尊皆亲历过那些年岁,他们见过饿殍倒毙官道旁,见过农户卖儿换税粮,见过衙役如虎狼破门夺粟……”
“你说,这样的人,会对朝廷有好感么?”
天青子转回视线,盯着展昭:“但师祖只说‘官府无道,百姓何辜’,我青城派更多有开仓散粮,义诊施药,接济流民,这才得蜀中百姓信重……”
展昭道:“既如此,二十年前国战,紫阳真人为何仍赴前线,迎战万绝?”
“师祖是痛恨契丹!”
天青子声音陡然一提,眼中似有火光燃起:“辽人铁骑南下,所过之处,城郭为墟,尸骸塞川……”
“师祖本就是从北地逃入中原的汉人,当年也亲见契丹贵族纵马踏田,以箭射杀汉民为戏,他曾说过,契丹不灭,此恨难消!”
“而迎战万绝时,师祖以一人之躯,承下其大半攻势,他以雌雄龙虎剑硬撼万绝拳掌七十三记,剑身崩出裂痕,虎口鲜血淋漓,却一步未退!”
“若非如此,妙元真人与法印禅师岂有破境之机?无瑕子散功之后,又岂能安然脱身?早被万绝毙于掌下!”
他盯着展昭,语气斩钉截铁:“师祖是平日不争,但该争之时,他比谁人都决绝,这样的英雄却被郸阴如此贬斥,贫道岂能容忍!”
这便是完全另一番描述了。
站在青城派的角度,紫阳真人无疑是四大宗师中的中流砥柱,功绩最高,亦最是隐忍负重。
现在遭到恶人谷邪魔郸阴的诽谤,难怪之前天青子那般愤恨,直接爆发。
问题是,谁说的才是真的?
郸阴没有亲历现场,应该是根据杀人炼血推测,可惜莲心已死,不然他是当世参战的中原第五位宗师,倒是能够描述当时的场景。
展昭沉吟片刻,又问道:“紫阳真人对于江湖各宗,尤其是道门魁首老君观,可有过争胜之念?”
“没有!”
天青子摇头:“恰恰相反,是师尊早年确有振兴青城,超越老君观之心,欲争那道门第一,还是师祖压下了师尊……”
他语气渐缓,似在复述当年之言:“师祖说‘道法自然,何须争个先后?老君观为道门魁首,自有其功德,我青城一脉,但求道心澄明,山门清净,足矣。’”
“后来师尊再提此事,师祖便在山崖边种下一株松苗,告诉他‘待此松亭亭如盖时,你再问我。’”
“如今那松已高过屋檐,师尊却再未提过。”
展昭确曾听闻,青城派有一段时日颇有进取之势,门人行走江湖时锋芒隐约,似欲与老君观争辉,后来不知何故,这股势头悄然消弭,复归沉静。
原来竟是紫阳真人一言定下基调。
他细问下去,天青子倒也纷纷作答,言辞间对师祖的敬重溢于言表。
而听着听着,展昭心头的异样之感却愈发清晰。
天青子对于紫阳真人的描述,是淡泊寡欲,不慕外物,不争胜负,只守本心。
怎么越听,越似修习“椿龄无尽玄”已久的模样?
“椿龄无尽玄”修到高处,便是这样心性——
如古木深根,只拥抱天地自然,荣枯随四季,风雨自安然。
争是不争,不争是争,一切皆循生生之理。
若紫阳真人真是如此心性,亦或者将这门功法修行到至深的境界,且不说他应该已经能恢复功力,就算没有,也确实不该为了恢复大宗师之位,去行那杀人炼血的邪道……
展昭想了想,取出了翡翠狸奴,直接道:“我有一个尝试,你听一听!”
天青子听完他的描述,一时间也有些怔仲:“竟有如此奇事?”
展昭道:“我不知是自己的幻觉,还是别的什么,但此物应与紫阳真人的变化有关,你可敢与我探索一番?”
天青子明显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沉下心来:“好!”
嗡!
待得此次天门之力注入,翡翠狸奴耀起光华,气机翻腾之间,将两人一同笼罩进去。
“视野”再变——
这次模糊的场景,已经不是奇特的白民之墟。
风从草原尽头吹来,带着青草与牛羊粪混合的气味。
毡帐的帘子半掀着,夕阳斜斜照进来,把帐内染成一片暖金色。
白露正坐在矮凳上缝补一件旧袍子。
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匀称,穿着寻常牧民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若非几缕散在额前的白发,都无法辨认身份。
“那些契丹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一位带着书卷气的男子坐在对面,手里削着一根马鞭,眉头皱得死紧:“前日又抢了东边苏合家的羊群,苏合的儿子拦了一下,被一刀砍了胳膊,族长管不了,这里要乱了……”
白露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男子忽然放下刀子,看着她:“你说,咱们要不要往南边再挪挪?我们都是汉人,终究要回去的!”
白露这才抬起眼。
她的眼睛还是清澈的,只是深处多了层雾,像是极光被云遮住了。
“挪到哪里去呢?”
她轻声说:“而且南边也不太平。”
男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哽了一下:“我就是怕,怕你再遇上当年那种事……”
白露身子颤抖了一下,缓缓地道:“都过去了。”
她反握住对方的手,声音很轻:“我现在很好。”
帐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钻进来,怀里抱着只小羊羔。
他跑得满头汗,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可小小年纪,头发却是白的。
不是老人的灰白,而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带着微光的银白,和白露的一模一样。
男子一看见那头白发,脸色就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过去把帘子拉严实,又回头压低声音:“不是让你在帐里待着么?怎么又跑出去?”
男孩眨了眨眼,有些委屈:“小羊跑丢了,我去找……”
“丢了就丢了!”
男子的声音有些急:“你这头发……让人看见怎么办?”
白露放下针线,走过去把儿子拉到身边,用袖子擦他额头的汗。
“没事的!”
她对丈夫道:“草原上风大,他戴好帽子就成。”
男子却摇头,眼神里满是焦虑:“当年那些人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他们至今还在寻找白发神女的下落,想要你的血……稷儿还小,要是被人看见,或是被哪个多嘴的牧民传出去……”
他没说完,但帐内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男孩仰头看着阿爹,又看看阿娘,小声问:“阿娘,我的头发……真的是不好的东西吗?”
白露蹲下身,捧住他的脸。
“不是!”
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在发誓:“你的头发,是阿娘给你最珍贵的礼物,只是这世上有些人,看不懂珍贵的东西。”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怀里的小羊羔举起来:“那它呢?它也是白色的,它也不好吗?”
小羊羔咩了一声,无辜地眨着黑眼睛。
“娘当年……也有这么一只小兽,通体雪白,眼睛像红宝石,可惜它不在了……”
白露摸了摸小羊羔,也露出怀念之色,旋即把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白发:“所以白发是好的!是雪的颜色,是月光铺在草原上的颜色,是……娘家乡的颜色!”
帐外风声呜咽,怀里的小身体温暖踏实,仿佛这些年受过的苦楚,一切一切的代价,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然后——
画面碎了。
像冰面被重石击中,裂痕蛛网般蔓延,最后哗啦一声,彻底崩散。
展昭猛地睁开眼,眉心祖窍突突狂跳。
这次心神耗损远比之前更重,关键的是……他没看懂。
那位出身“乘黄灵墟”的少女白露似乎出了“白民之墟”,已经不再是隐世宗门的一员,然后嫁了一个汉人书生,有了孩子,孩子继承了那满头白发?
可这些画面意味着什么?
与玉猫有何关联?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玉猫九命”中浮现的景象虽模糊断续,却绝非幻觉。
那更像是被某种奇异手法烙印在“乘黄之肉”深处的记忆碎片,如年轮般层层封存,唯有以特殊方式触及,才会偶然浮现一斑。
玉猫体内藏的,不止是武学传承,还有往事。
沉重的呼吸声在身侧响起。
展昭转头,看见天青子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扩散,仿佛魂魄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半晌,这位青城高徒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近乎呻吟的低语:“师祖的头发,从年轻时就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