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谷!!”
“他们……他们竟然真的出来了!”
直到吴过那温文尔雅却又字字挑衅的话语落定,场中绝大多数人,脑子里都还是懵的。
尽管近年来恶人谷内的名号,已由昔日的“四凶”换成了如今的“七恶”。
尽管恶人谷的“接引使者”,在江湖上现身作案的传闻,早已不止一回。
但长久以来的思维惯性与侥幸心理,还是让许多人下意识地认为:
那些凶名昭著,恶贯满盈的大魔头,一旦进了恶人谷,就该老老实实待在里面,等天下英雄练好了本事,再去“替天行道”。
可眼前这黑压压一片,凶焰滔天的景象,无情地碾碎了所有幻想。
恶人出谷了。
这伙人的威胁,与方才的大悲禅寺又截然不同。
或许摩尼教在传承渊源与教义体系上,更加源远流长,组织严密。
但它自从被前唐朝廷定为邪祭禁绝以来,历经数代打压围剿,早已转入地下,活动范围多局限于江南、福建等地,其实也不过是地方性质的门派,只是每个分坛都挺强大,更能蛊惑人心,屡禁不绝。
相比起来,恶人谷则是一个纯粹的,赤裸裸的罪恶收容所。
全天下的武者,但凡犯下十恶不赦之大罪,为世所不容,被师门追杀,被官府通缉,走投无路之际,几乎都有这么一条退路——
逃入恶人谷!
那里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论实力与凶性。
经年累月,谷中汇聚的,是天下最凶残、最狡诈的亡命之徒。
核心精锐肯定不如摩尼教那般传承有序,甚至多有内乱摩擦,但整体实力之驳杂强悍,行事之毫无顾忌,犹有过之。
如今看这架势,恶人谷堪称倾巢而出,天南盛会首当其冲,正邪较量一触即发。
于是乎。
台下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惶与期盼,齐刷刷的投向了高台之上。
那里还端坐着的宗师,也是新晋四大派之一的潇湘阁掌门,“天音阁主”晏清商。
晏清商缓缓站起了身。
话说潇湘阁之前还号召中原武林群雄,准备做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是攻打恶人谷,清除这个收留四方恶人,各派叛徒的毒瘤。
二是共讨天龙教,逼迫天龙八部众,再也不得南下为恶。
当然单凭潇湘阁,无论是从实力还是威望上,都根本不可能办到这两件事。
但号召号召嘛,终归无妨。
江湖威望不就是这样来的么?
结果现在晏清商不得不承认,当时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了些……
你们真来襄阳啊?
且不说为首的“覆海凶神”段天威,周身散发出的气势便已如渊如狱,深不可测,那股二境宗师的武道真意,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凶暴与死寂,恐怖至极。
即便是同为一境的“鬼算子”吴过和“血屠手”厉杀,宗师威仪都在晏清商之上。
哪怕是紧随其后的“冥骨”阴百骸、“饕餮客”屠万山、“千面狐”苏媚儿,观其形貌气机,也个个邪异非常,极不好惹。
还有那排行第七的“血手人屠”程墨寒,此刻是否就隐于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之中,或是潜伏于某处阴影,伺机而动?
但到了这个地步,身为荆襄武林的领袖之一,她已无路可退。
哪怕明知此战胜负难料,凶险万分,甚至会战死于此,也绝不能后退半步。
这不仅关乎个人生死荣辱,更关乎潇湘阁百年清誉,关乎天南武林今日能否在群魔面前,挺直脊梁!
于是乎,晏清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凛然,清越的声音传遍全场:“老身晏清商,忝为潇湘阁主,诸位不请自来,既然要见识天南武林的能耐,老身乐意奉陪!”
吴过的视线在她的身上落了一落,羽扇轻摇,笑吟吟地道:“原来是晏阁主当面,久仰久仰!”
“只是此番天南盛会,真正万众瞩目的是年轻一辈,听闻晏阁主的高徒是‘天南四绝’里面最年轻的宗师,惊才绝艳,今日这等场面,何不让她出来历练历练?我等虽不才,倒也愿意指点一二~”
“至于阁主,年事已高,德高望重,这等打打杀杀的粗活,还是交由年轻人吧,保重凤体,颐养天年,方是正理啊!”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宗师高手,内息绵长,气血圆满,驻颜有术,巅峰状态往往维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何来年老气衰,颐养天年之说?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意图激将,简直可恨至极。
晏清商并未被激怒,反唇相讥:“能将以大欺小说得这般清新脱俗,恬不知耻的,也唯有恶人谷出来的诸位了……哦,老身倒是忘了!吴先生不太一样!”
她目光刺在吴过脸上,语气里陡然带上几分讥诮:“听闻吴先生本是官宦书香之后,家学渊源,前程本该远大!”
“可惜啊,圣贤书读了不少,却终究没能读进心里去,否则又怎会被六扇门前任神捕陆九渊,给‘三擒三纵’了呢?”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轰然大笑。
不少知晓那段旧事的江湖豪客,连连高声附和:
“晏阁主说得妙啊!”
“不过这‘三擒三纵’嘛,是被陆神捕逮住了三回,又让他钻空子逃跑了三回啊!”
“也就是六扇门讲究法度,非要等秋后问斩,走那道流程,若按咱们江湖规矩,第一次逮住时,就该废了这厮的武功,挑断手脚筋,哪有后面两次逃跑的‘佳话’?”
“哈哈哈!”
嘲讽奚落之声如潮水般涌来,饶是吴过城府深沉,眼角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寒光。
与陆九渊的胜负,可以说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提及的事情,但手中羽扇也只是停了一瞬,随即又轻轻摇动起来,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晏阁主倒是好记性,连吴某这等陈年旧事都记得一清二楚,只是……”
吴过的声音陡然拔高,轻而易举地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哄笑:“吴某再是不堪,也是凭本事从六扇门的牢里走出来三回的!”
“总好过某些人,仗着辈分与门派荫庇,坐在高位上,却连个像样的弟子都教不出来,只能自己这把老骨头硬撑场面,岂不是更可悲?”
“若贵派高徒真有晏阁主平日里自夸的那般了得,何不现身?”
“若其他几位‘天南四绝’真如传闻中那般重视这场盛会,又为何迟迟不至?”
“莫非是怕了我恶人谷,事先约好,一齐做了缩头乌龟?”
“还是说,这所谓‘天南盛会’,本就是你们几家关起门来自吹自擂,如今见了真章,便露了怯,连面都不敢露了?”
哄笑声停下,众多武者面色有些难看起来,目光又汇聚到晏清商身上。
这才是吴过真正的目的。
他出场后就感到不对。
按照约定,恶人谷登场之际,应该是天南四绝已经初步分出胜负之时,到时候谷内七大恶人再分别与天南四绝交手。
到时候天南四绝都要大败于七大恶人手中,且要狠狠羞辱,踩碎正道宗师的光环!
这期间自然会有波折。
但吴过主要防备的,是天南四绝或许藏有底牌,以及如何用言语巧妙地压制群雄的反弹。
务必把这场下马威,演得既血腥又合理,将恶人谷的凶威深深烙进每个人心里!
结果……
人家根本没来。
这就没意思了。
正道人士弄得还没咱们恶人谷守信呢!
但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没了程墨寒,就失去了义正辞严向襄阳王府发难的借口。
没了天南三绝,又没了让恶人谷扬名的垫脚石。
难道就直接开杀,不管不顾地血洗一场?
那样固然也能造成巨大的混乱和伤亡,但效果就差了太多啊!
他们此番第一次大规模,高调的出谷,首要目的是真正震慑群雄,树立起七大恶人不可招惹的恐怖威名来,再为后续更大的图谋铺路。
而不是单纯制造一场混乱的屠杀,引得朝廷震怒,天下武林同仇敌忾地围剿。
所以吴过现在希望用言语威逼,逼迫对方出来。
晏清商之前也奇怪弟子楚辞袖为何不出面,但此时反倒庆幸于楚辞袖不在场。
恶人谷明显有备而来,以楚辞袖的武功,对上任何一位宗师都讨不得好,不如此时不出面。
毕竟未至盛会的又不止她一位。
至于吴过的言语机锋,晏清商也能抓住对方的漏洞:“吴先生这话说的,倒是有趣得紧!老身倒要请教,你们恶人谷今日到访,是早早下了拜帖,知会了天南武林同道,言明要来切磋较量么?”
吴过不答。
群雄却已反应过来,纷纷高声帮腔,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对啊!你们这群恶徒不请自来,鬼鬼祟祟翻墙入城,现在反倒怪天南宗师们避战?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就是!若早知道你们恶人谷要来捣乱,四位宗师定然齐聚于此,等着将你们这些魑魅魍魉打得落花流水,岂容尔等在此嚣张?”
“呸!本来中秋佳节,热热闹闹的武林盛事,偏生跑来一群丧门星扫兴,真衰啊!”
“滚回你们的恶人谷去!”
听着台下此起彼伏的喝骂与嘲讽,吴过眼底阴霾更重。
未能达成激将晏清商,同时贬损其他三绝的目的,他心头大恼,但面上笑容却重新变得无懈可击起来,甚至更显诚恳。
“也罢!”
他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羽扇轻摆,示意群雄稍安勿躁,转而对着身旁柔声道:“既然正主儿不齐,盛会难免冷清,那我等便客随主便,先热热场子,陪这位德高望重的晏阁主玩玩!”
“六妹,看你的了!”
一声娇滴滴的应和响起,带着勾人的尾音:“那小妹就献丑了~”
“千面狐”苏媚儿扭着水蛇般的腰肢,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她身段窈窕曼妙,裹在一袭似火红裙之中,云鬓斜簪,肤光胜雪,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顾盼之际足以勾魂摄魄。
偏偏嘴角又噙着一丝似天真似妖娆的笑意,指尖轻轻缠绕着一缕青丝,仿佛只是来赴一场热闹的宴会,与周遭恶人谷的凶戾气息格格不入。
“‘千面狐’?”“是这妖女!”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呼与议论。
许多人都听说过这位第六恶人的名头,据说其易容术高超无比,千变万化,至今无人知其真容。
甚至如今这副妖娆入骨的姿态,也未必就是她的本来面目,依旧是一重精心伪装的皮囊。
晏清商面色一沉:“‘鬼算子’,你既然要看看我天南武林的斤两,何必遣别人前来?若要较量,老身愿领教阁下高招!”
吴过轻笑道:“我这六妹向来仰慕潇湘阁绝学,今日难得有此良机,能当面请教,还望晏阁主不吝指点几招,成全她这番仰慕之心,也算是一段江湖佳话!”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武林人士:“还是说,阁主觉得我恶人谷不配与潇湘阁交手?若如此,我谷中兄弟久候无趣,手痒得很,说不得只好退而求其次,向这满场的英雄好汉们请教请教了!”
“吼——!”
“嘿嘿嘿……”
“正合老子心意!”
话音落下,身后那百余名恶徒齐声发出狰狞的狂笑与嗜血的嘶吼。
呛啷啷一片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刀、剑、斧、钩,各式兵刃尽数出鞘,在灯火与月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
滔天的凶戾之气如火山喷发,轰然暴涨,更有数十人默契地移动脚步,隐隐呈扇形散开,将整个会场及外围的退路都隐隐包围起来。
那架势分明是一言不合,便要血洗全场,鸡犬不留!
“恶贼敢尔!”
“跟他们拼了!”
各大门派的武者又惊又怒,也纷纷拔出随身兵刃,怒目相视,与之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