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是天青子?”
当程墨寒做出指控后,展昭都颇为惊讶。
哪怕从阎无赦处得知,青城派与襄阳王有着不为人知的纠葛……
又从程墨寒处得知,三槐巷血案当晚,出现了除阎无赦与苦心头陀外的第三位宗师……
他都没将两者结合起来,怀疑到青城派头上。
因为动机完全不一致。
最初听到三槐巷血案版本,是恶人谷第七大恶人“血手人屠”程墨寒,残害无辜,罪大恶极。
至于动机,都是恶人谷的大恶人了,要什么具体动机?
杀人行凶不过是家常便饭。
这也是世人所认为的真相。
而当深入襄阳调查,尤其是救出李妃身边照顾的义女秀珠后。
展昭则是基本确定了,三槐巷血案的源头,是襄阳王赵爵发现了李妃的身份,想要将之作为造反的大义名分,为了不提前泄露,血洗了这条巷子,嫁祸到程墨寒头上。
这是尚未揭露的真相。
动机明确。
不再是人云亦云。
但如果是这样,下手者肯定是阎无赦带领的襄阳王府高手。
从金丸的保护,就可以看出襄阳王对于李妃的态度是极为谨慎的。
不仅将信物分开存放,在去阴阳谷疗伤的过程中,也特意没有带在身上,就是怕被清静法王所得。
这样的人,怎可能让青城派参与到掳掠李妃的事情上?
就算青城派铁了心与襄阳王府结盟,王府又不是没有高手,血洗一条平民百姓的巷子,完全不需要出动天青子这样的外援宗师……
所以三槐巷血案,还有未曾发现的第三重真相?
亦或者就是程墨寒看错了?
“是他!是他们!”
程墨寒的声音却笃定下来。
那一夜的尸山血海,绝望奔逃,是心底最深最痛的梦魇。
以致于此刻他死死凝视着檐上的天青子,以及其身后那两个垂首捧物的道童,反倒露出一种莫名的冷静:“不会有错!”
“他们虽然蒙着面,但更像是随意遮掩一下,有种肆无忌惮的张狂!”
“只不过当时的这位青城派宗师,给人的感觉,也远没有现在这般冰冷!”
展昭听了这话,目光微动,看向虞灵儿:“两年多前,你也见过天青子,那应该是在三槐巷血案之前,他当时状态如何?”
虞灵儿得了提醒,马上回答道:“和程大哥说的一致,两年前的天青子不是这般模样的。”
“那时此人追杀血影教,虽也孤高,却并非全无烟火气,与我交手之后,还能开几句玩笑。”
“全然不似今日这般,仿佛一块寒冰,一座孤峰……”
虞灵儿顿了顿,秀眉蹙起:“青城派的《九霄降魔真功》,讲究的是神与天合,刚正宏大,也不至于越练越让人性情冰冷,泯灭人欲的啊?”
“这确实不对劲!”
展昭再度将目光投向飞檐之上。
暮色中,天青子负手独立,衣袂飘飘。
那股“天意高渺,俯瞰众生”的疏离感,确实强烈得不似凡俗。
甚至……不似活人!
展昭想了想,低声传音道:“既如此,你们接下来这般……”
虞灵儿先是愕然,随即咬了咬下唇,还是没忍住溢出一丝极轻的笑,凑到展昭耳边,吐气如兰:“你真够‘坏’的啊,不过我挺……挺……”
后半句她没好意思说完,已然施展五灵化形步,借着人群缝隙与夜色掩护,悄然向后退去。
飞檐高处,天青子淡漠的眼眸似乎微微一动,视线如冰线般扫过虞灵儿方才离开的方向。
但下方人群密密麻麻,百姓也多有离去,他稍加逡巡,并未发现什么特异之处,那目光便又重新投向盛会高台,恢复了古井无波。
晚风呜呜吹过,卷起地面未干的血迹气息,也带来更深重的寒意。
天南武林人士默默等待着。
气氛从最初的震撼与敬畏……
渐渐变得有些微妙与尴尬。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夜风更急,再无其他动静。
众人开始面面相觑,眼神交流间充满了疑惑。
不对吧?
说好的天南四绝齐聚盛会呢?
另外三位宗师……人呢?
在他们的预想中,天青子第一个以如此震撼的方式登场,接下来就该是潇湘阁那位惊才绝艳的少阁主了。
犹记得这位排场向来不小,往往人未至,先有一队身着统一服饰的“烟雨卫”肃然开道,半跪迎迓,甚至会将手中长剑凌空抛起,以剑铺路,恭迎少阁主踏剑而行。
那场面才叫华丽。
亦或是白鹿书院那位白鹿琴仙?
既然以琴仙著称,其人出场,必伴清越琴音。
或如高山流水,或如金戈铁马,未见其人,先闻其音律,让众人如痴如醉地投入其中。
就算是最为神秘,平日里远在滇南的五仙教圣女。
大伙儿也期盼着一睹那传说中的异域风采,见识一下诡谲莫测的蛊毒之术与灵动身法。
结果……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三缺一的话,那个缺少的一,无论原因为何,都难免要受到诟病,认为是畏惧其他三位宗师,让江湖同道所不齿。
但一缺三……
这算什么?
也没什么。
就是新中式霸凌而已。
我们都不来参加天南盛会,猜猜谁乖乖地第一个到?
你~!!
再过了两刻钟。
会场彻底冷了下来。
火把之下,各派人士心思各异,哪怕慑于天青子的威仪,也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不是吧?
天南四绝,“烟雨阁主”楚辞袖、“五仙圣女”虞灵儿、“白鹿琴仙”谢灵韫,都未现身,真就来了你一位“青宵真君”天青子啊?
然后就你一个在飞檐上摆造型,吹冷风?
关键是别人不到,楚辞袖呢?
那可是襄阳本地的宗师!
赵爵也猛地看向晏清商的方向,目光里忍不住流露出凶狠之意。
这老妪什么意思?
最初拒绝登台致辞,然后不为大悲禅寺说半句话。
倒是围攻大悲禅寺时,特意派出潇湘阁弟子,手中都沾了摩尼教的血。
现在更是不让弟子楚辞袖出面了……
真反了你了!
晏清商宗师修为,何等敏锐,马上感受到襄阳王眼神里的敌意。
她的心中再无波澜。
现在蛊毒到底是不是襄阳王下的,已经不重要了。
经过此番天南盛会的站队,潇湘阁就算不想与襄阳王府决裂都不行了。
既然没有选择,反倒不必有半分迟疑。
正如方才特意沾了摩尼教的血,以作与大悲禅寺的切割。
接下来也能用襄阳王府的血,来作彻底的切割。
只是晏清商也很奇怪。
楚辞袖呢?
在盛会召开之前,她并未下定与襄阳王府翻脸的决心,与这位弟子关照的也是与其他三绝尽力周旋,保住东道主的颜面。
现在可好,人都没了。
一手促成中式霸凌的展昭,则来到了人群边缘,继续观察青城一方。
天青子本人依旧如孤峰峙立,看不出喜怒。
但他身后的两名道童,明显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两人随天青子登场时,骨子里的那股傲然与自信几乎掩饰不住。
甚至眼角余光扫过高台上其他门派宿老时,都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可如今,预想中四方齐聚,众星拱月的场面并未出现,自家师叔孤零零站在檐上,被万众瞩目地“晾”着,他们岂能不惊怒?
反观天青子,心绪上竟似没有丝毫波动。
整个人真就像一口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古井。
外界一切喧哗、等待、质疑,根本无法投入其中,自然激不起半点涟漪。
展昭自从踏足江湖以来,所见识的宗师都不在少数了,所见情绪波动最小者,当属修炼“心剑神诀”,又曾遭逢不幸的顾大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