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顾大娘子的平淡,是一股看透世情后的沉静与内敛,深处仍有属于人的温度。
而眼前这位天青子,却看不出那些,非人非情,唯有漠然。
且不说高处,下方的百姓也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事实上,早在之前大悲禅寺爆发血腥大战时,大多数胆小的百姓就已跑开。
剩下的这些,本都是些胆大好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
可问题是,现在没热闹可看了啊!
一群武林人士傻呆呆地杵在这儿,大眼瞪小眼地干等着。
没有期待中的宗师对决,没有眼花缭乱的绝学比拼,甚至连句像样的场面话都没等全。
这哪里像是天南盛会?
倒像是大伙集体罚站。
“散了散了,没意思……”
“还以为能见识什么四绝惊天动地的交手呢,结果就一个道士在上面吹风?”
“还不如去城中逛灯市呢,今儿可是中秋,听说大街的灯山扎得可气派了!”
嘟囔声、抱怨声越来越多,就连不少小门小派的武者都转身离去,汇入襄阳城中秋之夜的璀璨灯火与人潮之中。
留下的武林人士,脸色也愈发不好看。
最咬牙切齿的是襄阳王赵爵。
这场天南盛会开得好啊!
先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连彩云,从第一场高台切磋就上去,一直打到午后,连胜三十余人,闯下“惊鸿仙子”的美名;
再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庞令仪,先是终结了连彩云的连胜,然后指控大悲禅寺住持宏真法师为摩尼教徒,定下十招之约,还真给她赢了;
紧接着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庞昱,居然直接带队将大悲禅寺的山门端了,手握铁证如山,再来盛会擒凶,逼得大悲禅寺负隅顽抗,彻底覆灭。
瞧着此时连彩云与庞令仪并肩而立,时不时窃窃私语的模样,显然是认识的。
庞昱与庞令仪更是亲兄妹。
好啊!
你们组团到我这里刷声望来了?
这些倒也罢了,偏偏最该是重头戏的天南四绝齐聚盛会,只天青子一人登场,这不仅是嘲弄,更是对他这位举办者的羞辱。
所幸无论另外三绝即便不到场,这场盛会都不会如此草草落幕。
他还准备有真正的杀手锏——
“怎么这般冷清啊?”
陡然之间,一声怪笑如夜枭嘶鸣,撕裂了盛会上空沉闷的等待。
那声音尖锐刺耳,却又带着一股蛮横无理的猖狂,自上空滚滚而来。
“无妨无妨!咱们恶人谷的兄弟,让你这场盛会热闹热闹!”
话音未落,惊天动地的狂笑、怪啸、嘶吼声轰然炸响。
仿佛千百头凶兽同时挣脱了樊笼,嗜血的气息如潮水般漫来,瞬间冲散了中秋夜的祥和与方才会场诡异的寂静。
众人骇然北望。
只见北面那高大巍峨的城墙之上,黑影如蝗,密密麻麻,似有数百之众,然后齐齐纵身跃下。
并非有序下落,而是姿态各异。
或如巨石坠地,轰然砸落;
或如蝙蝠滑翔,怪笑扑击;
更有甚者,直接在城墙上借力猛蹬,将垛口踏得碎石迸溅,身形如炮弹般射向高台。
一时间,黑影纷落,瓦碎梁折,烟尘四起,俨然有百魔降临,群妖破城之势。
而在这纷乱凶戾的恶徒洪流最前方,三道气息最为恐怖的身影,如众魔之首,踏着混乱与恐惧,朝着盛会擂台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来。
为首者,正是七大恶人之首,“覆海凶神”段天威。
此人并无雄壮如山岳的体态,居然是个残废,脚下并非步行,而是借助两根奇形拐杖移动。
那拐杖通体黝黑,非金非木,入手处雕刻成狰狞鬼首,杖身粗如儿臂,下端并非寻常拐杖的平底,而是尖锐的锥形。
随着双臂发力点地前行,锥尖凌空虚刺,在对应的下方地面留下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孔洞,托着他凌空而行,还发出“笃、笃、笃”的沉闷声响,节奏诡异而压迫。
整个行进过程中,段天威更是面色青灰,肌肉僵硬,唯有一双凶睛在转动时,才外泄出一股深海怒涛般的暴戾与凶气。
紧随其侧的“鬼算子”吴过,则完全是另一番形象。
此人身形清瘦,一袭洗得发白的儒衫,头戴绾巾,手持一柄羽扇,乍看之下,竟似个斯文儒雅的读书人。
待到了火光下,更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温和带笑,若非身处这群魔乱舞之中,任谁都会以为他是位讲经论道的学究。
唯有细看时,才能发现那羽扇摇动间,指尖偶尔泄露的一丝冰冷气息,以及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一抹仿佛能移魂夺魄,令人俯首听命的邪意幽光。
排行第三的“血屠手”厉杀,昨夜押着程墨寒的正是他。
他黑衣孤峭,面色苍白,神情冰冷得犹如万载玄冰,右臂自手肘以下,赫然被一只狰狞的金属利爪所取代。
那爪不知是何异铁铸就,通体暗沉如凝血,五指弯曲如钩,尖端锐利闪着幽光。
关节处构造精密,随着他细微的动作灵活开合,仿佛一只永远饥渴,择人而噬的血色魔手。
而继“覆海凶神”段天威,“鬼算子”吴过、“血屠手”厉杀之后。
还有身形佝偻、披着漆黑斗篷的“冥骨”阴百骸;
体型肥硕臃肿、如同一座移动肉山的“饕餮客”屠万山;
身段窈窕曼妙,裹在一袭似火红裙之中的“千面狐”苏媚儿;
正是恶人谷六大恶人齐至。
不仅是这为首的六人,那百余名紧随落城的恶徒,更是形貌各异,凶相毕露。
有的扛着门板似的鬼头刀,有的挥舞着满是倒刺的狼牙棒,有的舔舐着匕首上的血痕,有的发出非人的嚎叫……
他们虽不及前方六恶气息恐怖,但汇聚在一起的滔天凶威,暴戾之气,却如实质的乌云,笼罩了整个会场,仿佛地狱之门洞开,群魔乱舞于人间。
‘终于来了!’
眼见那百魔乱舞、凶焰滔天的景象席卷而来,襄阳王赵爵心头非但不惊,反而一定。
这混乱,正是他期待已久的变数。
当然他的表面上,得瞬间堆满惊怒交集之色,霍然起身,厉声喝道:“那些……那些是什么人?快疏散百姓,莫让贼人伤了无辜!”
“王爷放心!”
包拯踏前一步,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声音沉厚如钟,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府衙早有预案,街巷百姓已疏散完毕,此等江湖恶徒,看似汹汹,实则如无根之萍,撼动不了我襄阳城防根本,更掀不起真正的大浪!”
“王爷莫慌!”
庞昱同时运足中气,声震全场:“天子敕封御前护卫已至襄阳!无论是作乱逆贼,还是谷中群恶,都走不脱,更能护王爷周全!”
“嗯?”
不仅是赵爵面色一变,就连高台上的众多名宿都不禁一怔。
御前护卫?
这个名号,可要追溯到二十年前宋辽国战之时了。
彼时天下武林同仇敌忾,众多顶尖高手奔赴前线,真宗皇帝为表尊崇,统一调遣,曾敕封“十大御前护卫”,皆是当时威震天下的宗师人物:
逍遥派掌门无瑕子、青城掌教紫阳真人、大旗门掌门铁云铮、藏剑山庄庄主易星河、仙霞派掌门清微师太、少林寺行止方丈、五仙教教主巫夜罗、天刀盟主秦忧、白鹿书院院首沈清言、丐帮帮主史进。
其实还要算上老君观主妙元真人和大相国寺方丈法印禅师,不过这两位本就得朝廷敕封,倒是不至于担任御前护卫,但职责都是类似的。
皆是在国战危急之际,挺身而出,尤其于关键时刻力抗辽国南侵的兵锋,更曾联手抵挡塞外魔宗“万绝宫”那令人色变的滔天魔威。
时隔二十年,江湖风云变幻,当年那批敕封的“御前护卫”或仙逝,或退隐,这名号也早已淹没在岁月的尘埃与江湖的喧嚣之中,鲜少被人提及。
即便后来朝廷有类似的职位,也多是单纯的宫内侍卫统领,无论是实力、威望还是象征意义,与当年那堪称豪华传奇的阵容相比,都不可同日而语。
可如今,在这天南盛会波谲云诡,摩尼教阴谋刚刚被揭露的敏感时刻,代表朝廷查案的庞昱,竟再度提及这个尘封已久的称谓,并且明确点出是“当今天子敕封”!
那位年轻天子登基未久,根基尚浅,他亲自敕封的御前护卫,又会是何许人也?
“那小皇帝派来的护卫?奉了密旨?”
“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本王的计划真的提前泄露了,让宫中有了准备?”
“莲心……不会又躲在人群里,要给本王一下吧?”
赵爵同样有些惊疑不定,甚至浑身紧绷起来。
没等他做出反应,一个温文尔雅的书卷声音,已穿过混乱的声浪,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恶人谷吴过,携诸位兄弟,不请自来,还望襄阳王与天下英雄海涵!”
只见“鬼算子”吴过轻摇羽扇,越众而出,对着高台方向拱手作揖,脸上透着浅浅的笑意:
“久闻天南盛会,群雄荟萃,高手云集,我等山野鄙夫,心向往之!”
“今日恰逢其会,斗胆前来,不为别的,只想与天下英雄较量一番,印证所学!”
“还望王爷与诸位,不吝赐教!”
“嗯?”
赵爵再度怔住。
这开场完全不对!
那个叫程……程什么的人呢?
那个应该跳出来,声泪俱下指认自己为三槐巷幕后真凶的“苦主”呢?
恶人谷的六大恶人也很无奈。
就在这最要紧的关头,老七居然被五仙圣女带走了,这是任谁也想不到的。
哪怕恶人谷众恶人的话语,在正道眼中根本不具备说服力,他们说程墨寒是含冤的,也不会有什么人相信。
但至少那是一个切入点。
现在程墨寒被人劫走,无法以此为借口发难,整个行动就失去了那层似是而非的外衣,彻底变成了赤裸裸的正邪大战——
“久闻天南武林,地灵人杰,英雄辈出,每逢盛会,必是群星璀璨,令人心折……”
“鬼算子”吴过羽扇轻指台下因摩尼教之乱本就神经紧绷的各派高手,扇尖稍顿,随即优雅地一转,遥遥覆盖向高台之上,那一位位端坐的武林名宿、宗门耆老。
仿佛在与友人闲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清晰的挑衅:“我等不才,今日便要来会一会天南英雄,看一看诸位到底有多少斤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