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场中兵刃映寒光,杀气冲霄汉。
然而尽管正道一方在人数上远超恶人谷这百余人,但气势上却明显被压了一头。
不少年轻弟子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握兵刃的手甚至有些微颤抖。
恶人谷众恶那纯粹由杀戮与罪恶浇灌出的凶威,如同实质的阴影,笼罩在众人心头。
“终究是恶人谷,只会胁迫要挟的下作手段……”
晏清商冷然出声,再度压过了场中的骚动与兵刃交鸣。
她不再看吴过,也不看台下剑拔弩张的双方,身形一晃,如一片轻云,飘然落至高台中央,衣袂飞扬:“既然执意要战,老身便成全你!”
苏媚儿同样上了台,俏生生地行礼:“多谢晏阁主成全~”
自从连彩云连胜各大年轻弟子,与庞令仪十招逼出宏真法师魔功后,冷冷清清的高台之上,终于迎来了重量级的交锋。
恶人谷第六大恶人,“千面狐”苏媚儿,大战潇湘阁掌门人,“天音阁主”晏清商。
宗师之下,对阵,老牌宗师!
“铮——”
双方站定,晏清商不多言,手腕一振,伴随着清越剑鸣,腰间那柄沧波剑铿然出鞘,剑势已起。
一招“烟锁寒江”展开,剑光并不迅疾,却似初秋晨雾漫过江面,朦朦胧胧,铺天盖地而来。
剑影层层叠叠,虚实难辨,仿佛每一道都是虚影,又仿佛每一道都暗藏杀机。
这正是潇湘阁镇派绝学“九嶷烟波剑法”,位列天下剑道榜第二十七,剑意空灵浩渺,最擅以虚击实,惑敌心志。
与此同时,晏清商足下轻点,又施展“云水三十六踪”,在剑光营造的烟波中时隐时现,步法轨迹如行云流水,似水波荡漾,全然无法预测下一瞬会出现在何处。
更奇的是,那清越剑鸣竟未断绝,反而随着剑招变化,生出高低起伏的韵律。
时而如幽涧泉鸣,时而如骤雨打荷,无形音波混在剑势之中,直往对手耳内心头钻去,正是她自身所创的音波扰神之术。
剑、身、音三者合一,晏清商一出手,确实是宗师风范。
且不比楚辞袖最初还端着些未尽全力,她是欲以雷霆之势,将这妖女立毙于剑下。
“呵!”
然而面对这铺天盖地,虚实相生,更兼扰人心神的攻势,苏媚儿却发出一声勾魂摄魄的轻笑。
她不退反进,那裹在红裙中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与灵动,倏然向侧方滑出三尺,恰从两道看似必中的剑影缝隙中穿过,姿态曼妙如舞蹈。
晏清商剑势再转,云卷千峰如影随形,七八道凝实的剑光封死所有闪避角度。
苏媚儿腰肢一拧,竟似无骨般向后仰倒,几乎贴地,险之又险地让剑锋从鼻尖上方掠过,同时纤足轻点地面,整个人如红鲤打挺,向后滑开丈余。
“阁主好狠的心肠,对小妹这般如花似玉的人儿,也舍得下如此重手?”
苏媚儿笑语盈盈,指尖却已弹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粉色轻烟,飘向晏清商面门。
晏清商屏息挥袖,以内劲震散毒烟,剑势不由地缓了一瞬。
苏媚儿趁机猱身欺上,这次不再一味闪避,而是玉手翻飞,指影如兰,掌风带腥,招式刁钻狠辣,专取晏清商周身要穴与关节薄弱处,赫然是近身短打的阴毒功夫。
她身法同样诡异,时而如鬼魅附影,紧贴剑光游走,时而如彩蝶穿花,在音波间隙中寻得喘息之机。
晏清商冷哼一声,剑法再变,“雾失楼台”施展开来,剑光愈发迷蒙,将自己周身护得水泄不通,同时音波陡然转为尖锐,如银针刺耳。
苏媚儿身形急退,袖中却又飞射出数道晶莹细丝,无声无息地缠向晏清商手腕与剑柄。
两人以快打快,兔起鹘落。
晏清商剑法精妙,功力深厚,音攻扰敌,轻功超凡,尽显老牌宗师的气象,可谓无懈可击。
苏媚儿则似一条滑不留手,浑身是毒的赤练妖蛇,将诡异的身法,阴毒的招式乃至暗器与毒物结合得淋漓尽致。
虽处下风,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甚至偶有反击,逼得晏清商不得不回剑自守。
剑光掌影交错,红裙与素衣翻飞,尖锐音波与娇媚轻笑混杂。
转眼之间,两人已交手五六十招!
台下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心惊肉跳。
起初见晏清商攻势如潮,皆以为胜券在握,可随着苏媚儿一次次险之又险地化解,甚至偶有还手,那必胜的信心开始动摇。
不少眼力高明者已皱起眉头:“这‘千面狐’不愧是七大恶人之一,比预想中难缠太多了!”
但眼力不那么高明的则看向晏清商,大皱眉头:“怎么是个高手,你都搞不定啊,宗师这么弱的吗?”
之前大悲禅寺的宏真法师与晏清商交手,也是撑过百招未败。
那时大家皆赞宏真法师佛法深厚,武功过人,能在一派宗师手下支撑如此之久,倒也没觉得晏清商实力不够。
可现在晏清商与苏媚儿交手,眼看又要奔着百招去了,而且似乎并未占到多少便宜,你这位宗师,是不是就实在弱了些?
晏清商心中已经有了一丝焦灼。
她之前不愿意自降身份,与苏媚儿这等未至宗师的恶人交锋,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赢了是理所应当,万一有什么闪失或纠缠过久,则是颜面扫地。
而从苏媚儿的武学来看,她根本不是仰慕潇湘阁武学,她是恰恰准备了克制潇湘阁的武学,更似乎对自己的剑法音攻颇有了解,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或避开杀招。
似一块滚刀肉,滑不溜手,韧性惊人,更兼手段阴毒,让晏清商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憋闷感。
再这样缠斗下去,即便最终能胜,也必是耗时良久,甚至可能被对方以阴招所伤。
届时,她这老牌宗师的脸面,可就真的要丢尽了!
“六妹无碍了。”
吴过仅仅看了十招,就知稳了。
按照原定计划,天南四绝里面最年轻的“烟雨阁主”楚辞袖,本就是交由“千面狐”苏媚儿来应付的。
苏媚儿武功路数诡异阴柔,最擅以巧破力,以毒辅攻,对付年轻气盛,经验稍逊的楚辞袖,正有奇效。
如今对上楚辞袖的师父晏清商,功力固然更加深厚老辣,剑法音攻也更显磅礴,但万变不离其宗,其武学根基与路数,苏媚儿早已研究透彻。
晏清商的实力,所幸也还未超出苏媚儿所能应付的范畴。
打败这位老牌宗师是想都不要想的,但支撑个百招不败,让对方下不了台,是完全能够办到的。
这已足够达到羞辱潇湘阁,打击正道士气的目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苏媚儿一战之后呢?
“老二,这事情不对。”
“别再慢吞吞地玩了,夜长梦多!”
一道沙哑干涩、仿佛两片锈铁摩擦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吴过的思绪。
吴过心头一凛,看向老五,立刻传音:“五弟,你去挑衅一下天青子!”
“好嘞!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饕餮客”屠万山早就饿得眼冒绿光,舔了舔肥厚的嘴唇,咧嘴露出满口黄黑利齿,涎水横流:“今夜来这襄阳城,不就是他娘的为了饱餐一顿么!呦呵!”
他硕大的脑袋一转,绿豆小眼盯住了远处飞檐之上那道孤峭的青色身影,怪笑道:“飞檐上还站着一个呢!造型挺别致啊~”
天青子自恶人谷登场,目光便一直落在为首的“覆海凶神”段天威身上,对于其他恶人的喧嚣,他恍若未闻。
此刻面对屠万山指名道姓的挑衅与污言,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一直负于身后的右手,缓缓往后一搭,落在身后道童手里的剑匣之上。
没有言语,没有蓄势。
仅仅是一个简单至极的拔剑动作。
“铿——!”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并非高亢刺耳,却带着一股直透神魂的凛冽寒意,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
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实质的青色剑气,如九天垂落的寒瀑,又如彗星袭月,无视了数十丈的距离,朝着屠万山那肥硕如山的躯体当头斩落!
“嗯?”
屠万山脸上还挂着狞笑,甚至没看清剑气是如何来的,只觉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与无物不斩的锋锐感已临头顶。
他狂吼一声,周身肥肉剧烈震颤,原本松垮的皮肉瞬间紧绷,泛起一层诡异的油亮光泽,仿佛覆盖上了一层坚韧无比的皮革。
同时双掌猛地向上托举,掌心肥厚的肉垫,竟隐隐泛起金属般的暗沉之色。
这正是其仗之横行的绝学“饕餮大法”催动到极致的表现。
屠万山有自信,就算是一柄千锤百炼的宝刀砍上来,也难破自己这身“肉盾”……
“噗嗤——!”
一声轻响,如热刀切入凝固的牛油。
血光迸现。
那道青色剑气毫无阻滞地切开了他护体罡气与坚韧皮肉的防御,在屠万山肥硕的右肩至左腹,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长达尺余的狰狞伤口。
肥油与鲜血混合着,瞬间喷溅而出!
“呃啊——!!”
屠万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吼,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剧痛。
他踉跄后退数步,每退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原本凶悍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脸色惨白如纸。
他修炼“饕餮大法”至今,一身肥肉早已锤炼得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寻常刀剑砍上去连白印都留不下。
就算是大哥这般二境的宗师级高手,哪怕能将他吊起来当成肉弹打,一招都还不了手,想要破他的防,也不至于如此轻描淡写,一击破功!
这道人……这道人的剑气,怎会如此锋锐?如此冰冷!
“师叔终于拔剑了!”
飞檐之上,一直侍立两旁,几乎快被众人遗忘的青城派两位道童,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差点欢呼出声。
可怜他们自登场后,就如两尊泥塑木雕,吹了快一个时辰的冷风。
此刻终于见到自家师叔出手,而且是如此石破天惊的一剑!
而高台之上,襄阳王赵爵眼中精光一闪,竟率先抚掌,朗声赞道:“好!好一位英雄人物!”
“一剑之威,竟至于斯!”
“天南四绝果然名不虚传!”
“不是天南四绝厉害,而是青宵真君强啊,其他三位都没来……”
台下武林人士也从那一剑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议论声轰然炸开。
相比起晏清商与苏媚儿在高台上缠斗近百招仍未见明显胜负,天青子这拔剑一斩,便让恶人谷中以皮糙肉厚著称的“饕餮客”瞬间重创,惨叫连连,这反差实在过于明显,确实令人精神一振,扬眉吐气!
“还请真君仗剑除魔,斩杀这群恶徒,为我天南武林除此大害!”
一时间,群情激昂,许多人的目光热切地投向飞檐上那道青影,仿佛看到了救星。
然而就在众人期盼着天青子继续出手,甚至有人高声恳求真君出面,斩杀群恶之际。
“——没有这个必要!”
一道沉稳浑厚的声音,如同闷雷般滚过夜空,自远方传来。
伴随着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马蹄与脚步声,一队人马如黑色潮水般涌入,瞬间控制了入口要道。
他们并非江湖人士的散漫装束,而是统一的玄色劲装,外罩半身镶嵌铁片的皮质软甲,腰佩制式狭锋长刀,步履沉稳,目光锐利,行动间肃杀严整,令行禁止。
一股铁血军旅之气扑面而来,赫然是六扇门专司缉捕要犯,镇压江湖大乱的精锐战力,镇岳堂!
为首一人,身形削瘦,脸色略显苍白,却挺拔如松,穿着一身久违的深青色官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前神捕断武。
他目光如电,掠过脸色微变的吴过,却并未停留,仿佛那已是个无关紧要的囚徒,再声震四方,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恶人谷众凶,尔等擅闯襄阳,祸乱盛会,图谋不轨,更兼与逆贼勾结,阴谋作乱——桩桩件件,早被洞察,证据确凿!”
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肃穆:“官家明鉴万里,早有圣断,特敕御前护卫展昭前来襄阳统筹全局,他领天南三位宗师,恭候尔等多时了!”
话音刚落,三道宗师气息轰然升起,直冲天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