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在展昭和连彩云面前的,同样是两个废弃的屋舍。
只是里面的家具要齐全很多,哪怕满是鼠蚁啃食的痕迹,也能看得出来,屋内的人原先过得不错。
连彩云蹙眉:“怎么监视李妃的人手,过得比李妃还要好?他们莫不是敢故意苛责这位沦落民间的娘娘?”
“皇城司是肯定不知道李妃的真实身份的,大内密探应该也不知,即便知晓,也该是奇货可居,万万没有苛责的理由。”
展昭环视周遭,眉头又是一扬:“彩云,你不觉得古怪么?”
“古怪……”
连彩云稍作沉吟,很快明白过来:“是了!这里有一段时日没住人了!可此处是襄阳城内,虽不及京师寸土寸金,但这些屋舍没道理一直空着!”
两人走出屋舍,左右都看了一遍。
阳光斜照,巷子里静得出奇,连鸟雀都不曾落脚。
一间间空屋的门窗破败,檐下蛛网层层叠叠,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可这里明明是襄阳府的内城。
街巷如织,行人往来不绝。
方才入城行走,就见青石板铺就的官道平整宽阔,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
绸缎庄前堆着江南来的绫罗,香料铺里飘出南海沉檀的幽香,酒楼茶肆的喧闹声混着说书人的醒木,在街巷间回荡。
虽不及汴京的富贵繁华,却也自有荆楚之地的勃勃生气。
这里是南北交会的枢纽,商旅云集,百业兴旺。
为何距离闹市不远的一条小巷,却荒废至此?
“走!去对面的巷子问问。”
对面的酒铺,挂着褪色的“醉仙”旗幡,檐下悬着几串风干的茱萸和艾草。
掌柜的正倚着门框打盹,忽见一男一女踏入店内。
青衫侠客眉目极为俊朗,相貌气度如谪仙,旁边的侠女亦是极美,似明珠生晕。
两人一个清逸如松间月,一个明媚似柳梢霞,实乃平生未见。
掌柜一个激灵,赶忙堆笑迎上:“两位客官,咱们这儿有上好的襄阳土酿——汉水春!快请上座!”
展昭看着这酒铺冷清到连个伙计都无,掌柜直接来招呼生意,马上开门见山:“掌柜的借问一句,对面巷子为何无人居住?”
掌柜脚下一顿,笑容僵了僵:“客官问这个作甚?”
“掌柜也听得出来,我们不是本地人。”
展昭直接取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桌上:“初来乍到,想赁间屋子,见那边空着,却不知是何缘故,还望掌柜的指条明路。”
掌柜眯了眯眼睛,知道不是这么简单,但瞅了瞅银子的份量,迅速一探,银子就没了。
再在袖中掂了掂,确定够说话的,这才凑近道:“晦气啊!两年前那边可出了桩血案,有个杀人魔头,一夜之间血洗了整条巷子,谁还敢住那里?”
展昭目光微凝:“具体说说。”
“这……唉!具体怎么说呢?就是一起血案呗!”
掌柜叹息道:“那晚惨叫声传得老远,可愣是没人敢管,等第二天官差去了,尸首都凉透了,血从门缝里渗出来,把青石板路都染红了,冲了好久才冲淡!”
连彩云闻言变色:“真的血洗了整条巷子?那得杀多少人?”
掌柜缩了缩脖子:“可不是嘛,后来江湖人称之为‘人屠’,杀人不眨眼呢!”
“人屠?”
展昭心里有了数:“当地的江湖门派不管么?”
“管啊!怎么不管!”
掌柜谈性起来了:“我襄阳有六大派,‘潇湘阁’高高在上,那可是江湖上最顶尖的门派,有无上宗师的!”
“余下也有三帮两派,三帮是‘檀溪马帮’‘陌刀帮’‘青竹帮’,两派是‘隆中剑庐’‘大悲禅寺’。”
“他们都派出高手追捕这个人屠,结果……唉!”
连彩云道:“怎样?”
掌柜连连摇头:“三帮两派高手惨败啊,‘隆中剑庐’甚至被这魔头反过来灭了门,后来他一路杀进了恶人谷,再没人敢追……”
连彩云听到这里,也想了起来:“这说的是恶人谷第七大恶人吧?”
“对!对!就是那个大魔头!”
掌柜说到这儿,忽然打了个寒颤,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声音更低了:“自那以后,那条巷子就成了凶地,谁靠近都觉得阴风阵阵,连带着我们这些邻近的铺子,生意都一落千丈,真是无妄之灾啊!”
展昭看了看他:“掌柜两年前就在这里做生意了?”
“可不?”
掌柜精神一振:“我家的‘汉水春’,当年可是远近闻名,多少英雄好汉慕名而来,就为了一口这滋味呢!少侠尝尝?”
展昭颔首:“给我们带两壶。”
“好嘞!”
提着两壶酒,展昭和连彩云走出这条街,后者低声道:“大哥,李妃莫不是已经……”
“如果襄阳血案真如民间所传,一条巷子的居民都被屠戮,那李妃恐怕也被卷入其中了,不过此案恐怕另有蹊跷!”
展昭道:“凶手是‘血锁人屠’程墨寒,此人在逃入恶人谷之前,将幼子程若水送往大相国寺为沙弥。”
“哦!是那个在早课时,饮下毒茶的小沙弥吧?”
本就是钟馗图一案里的事情,连彩云一听就明白:“若无大哥在,那程若水就被韩照夜的毒给间接害死了!”
“是啊……”
展昭有些感慨:“没想到竟然转到这一起案子上来。”
当时早课投毒案,调查受害者时,戒闻说过:“程若水的父亲,于襄阳犯下了一起大案!此人与大相国寺有旧,传信而来,有言自己是被冤枉,只是证据确凿,百口莫辩,又遭襄阳三帮两派合力围剿,只能暂时杀出重围,托我们照顾他的独子……”
当时展昭算是看明白了,大相国寺的沙弥个个都来历不凡,对于戒闻所言,也是半信半疑,谁知道佛门是不是又包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魔头了?
但经过这段在寺内的生涯,他基本确定大相国寺行事还是有分寸的,既然他们敢收留程若水,除了因为双方有旧外,程墨寒的案子恐怕真有些蹊跷。
只是展昭也没想到,这襄阳血案会与李妃的下落搅和在一起。
连彩云提议:“既然程若水在寺内,大哥要不要飞鸽传书,回寺内问一问?”
“可以试一试,但不必抱多大希望。”
展昭道:“两年前,程若水还是个六七岁大的孩子,这个年纪不会知道什么,再者他如果真的知晓案件的关键内情,程墨寒也不会将他托付给大相国寺,恐怕是冒着风险,也要直接带去恶人谷了。”
连彩云微微点头:“正因为这孩子什么都不清楚,程墨寒判断他的敌人不至于冒着风险闯入大相国寺杀人,这才交托……”
说罢眼眸明亮起来,宛如星子落进清潭:“大哥要彻查此案么?那可太好了!襄阳枉死的百姓能沉冤昭雪了!”
“切莫盲目自信。”
展昭轻轻摇头:“陈年旧案最是难查,靠的不止是本事,更要看天时地利。”
即便二十年前的悬案终得昭雪,这话依旧作数。
假使莲心不人格分裂,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头,那些血债怕是要永远埋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窟之中,再不见天日。
故而查案者一向厌烦这等积年旧案,若论痛快,肯定是更希望追查正在发生的案子,与凶手刀来剑往,见招拆招。
但襄阳血案实在过于骇人。
整条巷子的百姓,竟无一活口。
若程墨寒真的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凶手又为什么要犯下这等十恶不赦之事呢?
“此案得看地方府衙的案卷留存与当事人的口供收集。”
“走!”
“先去襄阳府衙,再往三帮两派!”
日影偏斜,一抹淡云掠过襄阳府衙高墙。
两道人影如飞絮般飘入院内。
展昭靴尖点在瓦上,无声无息,青衫微动,与天光融为一色。
连彩云紧随其后,窄袖罗衫如燕羽掠风,半点声响也无。
二人借着侧柏掩映,悄然落至廊下。
衙门内,各房司吏胥散漫如常。
户曹的文书歪在椅上打盹,刑房的笔吏正蘸墨偷画王八,连签押房外当值的衙役都拄着水火棍,脑袋一点一点地钓着鱼。
“这可是襄阳府,怎的如此松散?”
连彩云皱眉。
展昭目光则转向西侧一处院落。
人影来往,步履匆忙,与其他各处形成鲜明对比。
“去那边!”
刚刚抵达西院,恰好就见廊下几个吏胥正聚在一处低语。
“这黑脸通判当真难缠!”
一瘦高文书揉着腕子抱怨:“昨日核对漕粮账册,竟又要我重算了一遍,有没有问题大伙儿心里没数么,何必这般苦苦相逼?”
“嘘!小声些!”
另一个小吏缩颈四顾:“你当他是钱知府那般好糊弄?那双眼一扫过来,寒浸浸的,怪吓人的,还是办了吧!”
“呵,有王爷在,他再较真又能如何?”
第三个胥吏嗤笑,却也不自觉压低了声:“也就是那惊堂木一拍,嗓门儿都不必提,光那脸色……啧,活像阎王殿里爬出来的!”
说罢,三名胥吏齐齐叹了口气:“苦也!苦也!这位才上任了两个月,就让我等这般忙碌,何时是个头哦!”
“哦?”
连彩云听得十分好奇,传音道:“听这意思,有位通判到任不过两月,竟能让懒散成性的衙门吏胥忙得脚不沾地?”
‘如果是他,就不奇怪了。’
展昭眸底掠过一丝笑意,望向另一侧。
“刑房的旧案都取来了……”
几个皂隶正抬着成箱卷宗匆匆而至,领头的年长吏目满脸疲态,袖口还沾着墨渍。
忙碌的不止是刚刚聚在廊下抱怨的三个人。
显然院内那位通判当真了不得,能将衙门的吏胥充分调动起来,绝不是单纯的官位能够带来的。
要知许多没有能力的流官只能得过且过,一旦触碰当地利益,下场肯定是阳奉阴违,直接被架空。
但从另一方面也能反应,这襄阳府衙怕是积存下了不少大问题。
再根据方才的交谈,与襄阳王、现任知府都有关。
‘去见一见这位吧!’
‘咦?正好出来了。’
就在展昭准备去见一见这位最熟悉的陌生人时,院中忽然一静。
檐下麻雀惊飞,树影都似凝住,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吏胥们,此刻如见鹰隼的燕雀般骤然散开,垂首肃立。
堂内脚步声沉沉,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但见此人约莫四十上下,一张面孔黧黑如铁,长须及胸,随步履微微颤动,浓眉入鬓,眉峰似刀,压着一双明亮如电的眸子,那目光所及之处,连飘尘都为之一滞。
身着深青色官袍,腰间革带束得极紧,更显得肩宽背直,手中捧着厚厚一叠文书,指节突出,骨节分明,显是常年执笔所致,步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似量过般精准。
听着那步子,某些心里有鬼的吏胥都忍不住一哆嗦,额上已沁出冷汗,腰弯得几乎要折了,口中则不自觉地发出变了调的见礼声:
“拜见包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