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府衙。
胥吏行礼。
包拯开始布置。
“漕运账目,三日内重核!”
几个仓曹吏面色顿白,袖中手指不自觉地掐算着通宵的时辰。
“城北水渠淤塞,工房明日动工!”
吏目偷偷抹汗,此事他上月就已收到呈报,却因偷懒拖延至今,如今被当场点破,只能缩着脖子,恨不得钻入地缝。
“今岁夏税,逐户验明田册再征。”
税吏们面面相觑,往年按旧例摊派,既省事又能从中渔利,如今竟要挨家挨户核对?
可还未等他们交换眼色,包拯冷峻的目光已如刀锋般刮来,所有人顿时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最关键的是这位通判接下来的言语:“城南刘家庙的无头悬案,本官要彻查!”
此言一出,气氛立变。
原本还存着几分抵触及侥幸的心,顿时偃旗息鼓。
之前还在盘算着如何敷衍的税吏、工房吏目、仓曹书办,全都低眉顺眼,再不敢有半分违逆之意。
展昭与连彩云隐于侧廊松影之下,静观院中肃然景象。
听到这里,连彩云有些疑惑,不知这群人为何这么大变化。
展昭则心头一定。
不愧是包拯,手段着实老辣。
先以钱粮水利之事铺垫,既不直接触动某些人的根本利益,又逐步施压,最后再以刑案雷霆一击,彻底震慑众人。
刑狱之事,不似漕运赋税那般牵扯千丝万缕的利益网,但人命关天,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罪名,最能震慑人心。
而且包拯到任不过两个月,确实已经连破三桩积年旧案,拿下三名或包庇真凶、或玩忽职守的老吏,手段之凌厉,令府衙上下无不胆寒。
官场中人,向来只对权力的来源低头。
若包拯只是个空有清名的文官,再正气凛然也无用,唯有包拯是既能精准揪出弊病,又能以雷霆手段惩治渎职者的能臣,这些滑吏才会老老实实,再不敢阳奉阴违。
此时包拯出来透了透气,活动了一下筋骨,顺带治了治手下这群人的歪风邪气,又回到自己的屋内。
然而这一来一回之间,却见两道长身玉立的身影,不知何时竟正立于案前。
包拯都不由地一怔:“你们!”
官家那边的敕封还未到位,自己目前还是纯粹的江湖中人,展昭抱拳行礼:“在下展昭,见过包大人。”
连彩云对于这位通判印象也很不错,觉得是个好官,跟着抱拳行礼:“小女子连彩云,见过包大人。”
包拯审视二人。
少年青衫磊落,仪表堂堂,无半分邪佞,少女罗衣翩然,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眸光亦是清正如水,都是平日里极为罕见的出挑人物。
他略一沉吟,终是抬手还礼:“二位侠士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展昭开门见山:“为三槐巷血案而来。”
“哦?”
包拯面容顿时肃然,显然是知晓这起两年前的旧案,声音似惊堂木震在梁间:“有何冤情,速速道来!”
展昭将李妃的部分暂时隐去,只说是一位故人原本居住在巷内,多年不联系,如今才知遭了意外,倒是将程墨寒父子的情况道明。
包拯仔细听完,眉头却皱起:“如此说来,除了凶手自述含冤之外,你们并无任何实证,如何能令本官重查旧案呢?”
展昭本来也没指望襄阳府衙的官员重查旧案,不是见这位在此,才改变了主意嘛:“我们此来是想与包大人作个约定的。”
包拯问:“作何约定?”
展昭道:“我二人欲彻查三槐巷血案始末,尤其涉及三帮两派的江湖干系,若得实证,此案另有隐情,还望包大人能重启旧案调查,还亡魂一个公道!”
相比起其他官员对于江湖侠士颇为抵触,认为这些人不按律法办事,视其为洪水猛兽,包拯却深知,正是这些江湖义士如悬顶利剑,才能让官员怀有敬畏之心,不至于肆无忌惮的欺压百姓。
所以哪怕展昭与连彩云的请求近乎唐突——无公文呈递,无诉状在案,仅凭三言两语,便要翻查两年前的旧案。
但包拯只略一沉吟,便颔首应下:“但凡二位取得真凭实据,本官定会追查到底,为巷中百姓的无辜枉死而昭雪!”
“好!”
一字落定,如金石铿锵。
展昭带着连彩云飘然离去,只留下包拯抚须沉吟的背影和眼神里的坚定。
准备加班!
离了襄阳官府,展昭把乖乖等在檐角上的玉猫抱了,对着连彩云道:“我们先找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吧。”
之前一路赶来,途中除了喂猫外,他和连彩云并未做任何耽搁。
现在已经确定了李妃被卷入了血案,两年前就生死未卜,而襄阳内部确定了与包拯的联手,襄阳外部的庞昱还未赴任,接下来调查当地门派,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嗯!”
连彩云盈盈一笑,更是放下忧虑,能和大哥一起住客栈了,真好。
目标很快出现。
襄阳城最大的客栈金鳞阁,立在城东最繁华的街口,三层飞檐挂着七十二盏明角灯,照得门前车马如昼。
这个规模,在京师正店里面都不算寒酸了。
展昭和连彩云入内,来到柜前:“掌柜的,可有两间上房。”
掌柜早就注意到这两位,露出笑脸:“客官来得巧,正好还剩两间‘听涛阁’,临着汉水,景致最好!”
“就这两间吧。”
展昭微微点头。
出门在外,当然不能亏待了自己。
他自从入了大相国寺,个人用度就不必担心了,而连彩云更是个小富婆。
云栖山庄在江南是大庄,可是经营了不少生意,临行前蒋婆婆给她备了不少钱财,几个师兄师姐更是给这个小师妹塞了大量的东西,马袋都险些装不下,这才无奈撤下。
定下上房,两人倒也没有直接上楼,而是来到了热闹的大堂坐下。
堂内人声鼎沸,伙计托着食盘穿梭如织,盘中多是襄阳特色。
有槎头鳊雪白如玉,淋着金黄油汁;有宜城盘鳝炸得酥脆,椒香扑鼻;还有金刚酥层层起酥,面上洒满芝麻。
酒菜很快上齐。
连彩云夹起一筷晶莹剔透的鳊鱼脍,轻轻放入檀口,顿时眼前一亮:“这鱼肉如琼脂般滑嫩,带着茱萸的辛香,唔!好吃诶!”
她话未说完,又忙不迭夹起第二筷。
“味道确实不错。”
展昭也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忽觉膝上一沉。
玉猫不知何时已跃上他双腿,两只雪白前爪扒着桌沿,赤瞳直勾勾盯着盘中鱼肉。
那模样既矜持又馋嘴,倒像是位等着侍膳的贵公子。
“你倒是好口福。”
于是乎,展昭自己用筷的时候,还为这小家伙配了一双,双手开动,右手吃左手喂。
展昭一口它一口,展昭一口它一口。
银箸与粉舌交替起落,配合得天衣无缝。
“哇!你看……你看……那……那猫儿!”
邻桌传来女子的惊叹。
那里坐着四名江湖人,两名劲装女子约莫二八年华,一个杏眼圆睁,一个掩嘴轻叹,视线都落在展昭和猫儿身上。
居中的汉子气度不俗,双目如电,最外侧的男子约二十七八岁,腰间悬着柄长剑。
中年汉子的目光先在展昭身上停留片刻,只觉得除了长相,其余也没什么奇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