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吉办事效率极高。
十日不到。
庞昱就任京西南路转运司判官,监察襄阳刑狱、漕运、税赋,出京赴任。
显然庞家百年根基,可不止他这一位有影响力,朝廷与军中都安插了党羽要职。
况且在许多人眼中,安排嫡长子出京,去荆襄任职,已然是再明白不过的示弱之举。
毕竟那个地方,这几年可不太平。
庞昱带着任务,在吏部一拿到实际的差遣,立刻走马上任。
只是在城门口,他发现自家的马车,居然多了一辆。
待得揭开帘布,看着里面端坐的女子,不禁目瞪口呆。
“小妹?你……你怎么送到了这里?”
“我可不是来送大哥,而是要和大哥一起下襄阳的。”
“啊?”
那晚之后,连彩云回了顾家大宅,向顾大娘子请示,要和展昭一同南下襄阳。
庞令仪对此暗暗握拳。
当然她出身贵女,不可能只为了刺激,就专门去当江湖侠女。
何况江湖女子多的是,恰恰是她这样的才独一无二。
跟着大哥庞昱下襄阳,才是最应该做的事情。
当然想要出远门,也不是那么容易。
庞吉对于女儿的印象,还是捧在手上的掌上明珠,起初根本不信庞令仪有什么能耐,直到庞府所有护卫一起上,都不及小女儿一人后,这才动容。
在确定这位完全有自保的能力,又听了她对朝局侃侃而谈的分析后,庞吉权衡利弊,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求。
此时庞令仪端坐车厢,雪青色的衣袖垂落在紫檀小几上,指尖轻轻叩击着几面,虽只着一袭素色襦裙,玉簪绾发,却自有一派不容违逆的威仪:
“大哥此去襄阳,关系到我庞氏满门荣辱,父亲已允我随行理事,还望大哥莫嫌小妹多言。”
庞昱缩了缩肩膀,莫名觉得比起父亲的训诫,这个妹子又是另一种方式的教人脊背发紧:“我……我晓得轻重!”
“那便出发!”
“驾!驾!”
相比起庞令仪这边的行程,两骑并辔出了汴梁城门,马蹄踏碎一地晨光。
连彩云鬓角碎发被风吹得扬起,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笑意。
展昭肩头的玉猫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琉璃似的眼珠子映着云影天光。
有连彩云陪伴南下襄阳,展昭也觉得很轻松。
跟这妹子在一起就很喜乐。
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若非李妃一事耽误不得,迟了去恐生变数,他真想一路上吃吃喝喝,好好游览一下荆襄各地的风光。
连彩云却是真的开心,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屡屡飘向那雪团子的目光:“大哥,它怎就不肯让我摸一摸呢?”
“没法子。”
展昭轻轻撸了撸玉猫:“它可不仅仅是不让人摸,连鱼儿都不屑一顾呢!”
自从那晚在皇宫收养这只玉猫,且暂时称作这个名字吧,也过去了数日,自然要喂它吃东西。
展昭以前没养过猫,便去酒楼买了些鱼干,结果对方居然不吃。
至于吃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玉猫倏地凌空跃起。
但见爪撕空气,一口叼住只掠过的鹁鸪,落地时已灵巧地背过身去,然后就是羽翅扑棱与吞咽窸窣声。
甚至转过身享用,还懂得避人。
连彩云见了则有些咋舌:“这猫儿到底是怎么养的?”
展昭目光微动:“你说它会养在一个水中的鱼儿不能吃,只能扑天上鸟儿吃的地方么?”
连彩云奇道:“有这样古怪的地方么?”
“或许有吧。”
展昭笑了笑:“不过我相信它会改变的。”
……
溪边的篝火噼啪作响,烤鱼的香气随风散开。
连彩云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柳枝,拨弄着刚烤好的鲈鱼。
金黄的鱼皮微微裂开,露出雪白的嫩肉,油脂滴落在炭上,滋起一缕白烟。
展昭先自己美美享用了一条,然后将鱼肉放在苇叶上,伸手递向玉猫。
玉猫端坐在青石上,赤瞳盯着鱼肉,鼻尖微动,却纹丝不动。
连彩云忍不住凑近一步,玉猫立刻竖起耳朵,尾巴尖轻轻一甩,示意她别靠太近。
展昭则将鱼肉放在近处的石板上,不再强求。
玉猫仍不动,只盯着那鱼肉,仿佛那是什么可疑之物。
连彩云一只手托起下巴,歪着脑袋道:“它真的只扑天上的飞鸟吃?”
“倒也不至于。”
展昭从行囊里取出一小包干肉脯,撕成细条放在掌心。
玉猫迟疑许久,这才缓步走近,低头嗅了嗅,矜持地叼走其中一条,慢条斯理地咀嚼,仿佛在施舍面子。
连彩云奇道:“它为什么肯吃肉干,却不吃鱼肉呢?”
展昭道:“或许是因为肉干它不认得,饿了后就会尝试去吃,而鱼肉则认得,知道是不能吃的东西。”
……
又过了两日。
天阴欲雨。
两人在驿站的屋檐下歇脚,连彩云蹲在井台边,手里捏着一尾活蹦乱跳的小鲫鱼。
方才在溪里现抓的。
“大哥,你说它今日肯不肯吃?”
她晃了晃鱼,水珠溅在猫儿鼻尖上。
玉猫赤瞳一缩,后退半步,却没像往常一样直接跃开。
展昭见状接过鱼,熟练地刮鳞去脏,烤熟后再将鱼肉切成小块,摆在干净的桑叶上。
玉猫盯着鱼肉许久,终于低头嗅了嗅,随即退后,尾巴轻轻摇晃,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它犹豫了!”
连彩云眼睛一亮。
展昭点点头,又添了一块鱼肉。
这次玉猫终于低头,极轻、极快地叼走一小片,退到阴影里慢慢吃。
“猫总算肯吃鱼了!”
连彩云雀跃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
抵达襄阳的前一晚,他们在野地露宿。
连彩云这次兴致勃勃地从河里捞了几条肥鱼,架在火上烤得金黄酥脆。
这一次,玉猫没再远远观望,而是蹲坐在火堆旁,赤瞳紧盯着翻动的烤鱼,尾巴尖微微勾起。
鱼肉刚熟,展昭还未动手,玉猫便已悄无声息地凑近,鼻尖几乎贴到鱼身上。
“莫急!莫急!”
展昭撕下一块鱼肉,还未递过去,玉猫已迫不及待地伸爪扒拉,一口叼住,三两下吞下肚,又抬头盯着剩下的鱼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它开始抢着吃了。”
连彩云满是欢喜。
展昭也浮起一丝笑意,继续撕着鱼肉,一块接一块地喂。
玉猫吃得极快,甚至舔了舔展昭的指尖,仿佛生怕他停下。
“看来是饿狠了。”
连彩云笑道:“往后大哥不用再拿剑气,替你打空中的鸟啦!”
正说着呢,玉猫终于吃饱,蜷在展昭脚边,尾巴轻轻绕上他的靴子,赤瞳半阖,露出一丝满足的慵懒。
从拒食到试探,再到狼吞虎咽。
这只仿佛来自天上的猫儿。
终究还是学会接受了地上的美味。
连彩云绕着玉猫打转,指尖几次试探着伸出又缩回:“往后它能自己抓活鱼吃么?鱼刺会不会卡着喉咙呀!”
实际上,生鱼骨刺绵软,猫儿灵巧的舌头自会剔骨刮肉,反倒是烹煮后的硬刺,才真容易鲠喉。
当然很多猫是熟肉生肉都能吃,囫囵吞下,胃口倍儿棒。
展昭的思绪却不在投食上:“你原来的主人到底是谁?家又在何方呢?为什么会出现在宫中?”
玉猫的回应,是熟练地将尾巴盘成雪环,脑袋往他颈窝一歪,呼噜声渐起。
“睡吧!”
展昭摇头轻笑,修长手指抚过它脊背,目光投向暮色苍茫的南方:“明日入襄阳!”
……
襄阳城西,窄巷深处。
展昭和连彩云停在一间低矮的民居前,门扉紧闭,檐下蛛网密结,窗纸早已泛黄剥落。
毋须扣门,两人都已判断出,里面别说没有活人的气息,连虫鼠行走的声音都无,显然荒废有一段时日了。
“进去看看。”
展昭指尖轻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灰尘簌簌落下。
屋内空荡,只余一张瘸腿的木桌,桌上搁着半盏早已干涸的油灯,灯芯焦黑蜷曲。
墙角堆着几只蒙尘的陶罐,其中一只倾倒,裂口处爬满霉斑。
除此之外,几乎是家徒四壁。
连彩云里外仔细转了转,不解地道:“大哥,这位李妃即便隐于民间,也不该过这样寒酸的日子吧?”
“确实不该。”
展昭道:“莲心临死前对我说过,李妃眼睛瞎了,行动不便,但她身边还有一位养女,平日里照顾她的起居,家中虽谈不上富裕,但也过得是平常人的生活。”
“而蓝继宗更是在附近安排了两组人手,一组是皇城司,一组是大内密探,互不相识,却又互相监督。”
“至少在先帝驾崩之前,都是如此。”
在那之后,蓝继宗就“假死”,实则是被另外两个人格一起压制下去了,李妃这里的情况就再也顾及不了。
“走吧!我们去另外两个据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