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以仁心待民,没错。但务虚不务实,视灾民饥寒为‘细务’,将民心挂在嘴边却记不清百姓疾苦,此为过。”
满殿群臣皆是一惊,偷偷交换着眼色。
谁都没想到,太子竟会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既没偏袒占尽言辞上风的朱英,也没维护占尽名分的朱允炆。
……
进入腊月,没有再下雪,寒意却比前几日更甚。
朱英虽然被太子批,但被升为文华殿大学士,正五品。
这几天,他都是跟着朱标在文华殿理政。
每次回到济安堂都很晚,这天回来早些,也已经黄昏。
“回来得正好。”马天正蹲在炭炉前,铁锅里的红汤已经沸了,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刚把最后一盘羊肉切好。”
朱英脱了沾着寒气的外袍,见桌上已经摆开了七八样菜。
“升了官,该多添两盘肉才是,算我账上。”朱英笑着落座。
马天挑眉:“太子倒是会用人,一边敲打着一边给甜头。这文华殿大学士的位置,盯着的人可不少。”
作为穿越者,他知道现在的大学士还只是个五品。
未来的大学士,入内阁,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朱英喝了口热汤:“殿下自有考量。”
太子那日虽各打五十大板,却在散朝后留下他,只说了句“江宁之事,功大于过,往后行事,需多思多虑”。
两人闷头吃了半晌,马天夹起一块煮得酥烂的羊蝎子,开口:“明天,我要对皇后动手术,你准备好了吧。”
朱英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肯定地点头:“准备好了。器械的摆放顺序、递拿的手势,这几日练了不下二十遍。”
马天见他眼底没有丝毫慌乱,不由得一笑:“看来是真下了功夫。今晚早点睡,养足精神。这台手术,得撑住了。”
朱英应了声好。
饭后他帮着朱英收拾了碗筷,便回了自己房间。
他吹熄烛火躺到床上,白日里的纷扰渐渐淡去,不多时便沉入了梦乡。
意识再清醒时,脚下已是那熟悉的冰凉触感。
朱英立在黑漆漆的棺材上,眼前朱雄英和朱雄,一如既往地在那里。
“明天要对皇后动手术。”朱英道。
朱雄英的光影晃了晃,带着急声问:“舅公都安排妥当了?”
不等朱英答话,一旁的朱雄道:“让我来掌控身体,我前世可是医学博士,在三甲医院的手术室里实习过半年,比你这个半吊子强多了!”
朱英皱起眉,犹疑地打量着他:“你行不行?那可是皇后娘娘,半点差池都出不得。”
“我不行?”朱雄立刻瞪起眼,“你以为拿着止血钳夹得住血管就叫准备好了?术中监护、应急处理、缝合张力控制,这些你懂吗?我告诉你,论这个,我肯定比你行!”
……
翌日,坤宁宫。
宫门外,太子朱标身着常服,背着手来回踱步。太子妃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方绣帕,时不时望向紧闭的殿门,眼圈早已泛红。
不远处,燕王朱棣和燕王妃徐妙云并肩而立,只定定望着那扇门,似乎要望穿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
秦王妃站在稍远些的廊下,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虑。
十几个侍卫立在宫门外,面无表情,却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拦在丈许之外。
连平日里能随意出入的内侍,此刻也只能在廊下远远候着,大气不敢出。
殿内,气氛更是凝重。
马天、朱英、戴清婉三人并排而立,神色肃穆。
他们的面前,是端坐于软榻上的马皇后,和守在榻边的朱元璋。
马皇后今日脸色虽依旧苍白,精神明显不错。
她见朱元璋两手背在身后,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宽心。
马天深吸一口气:“陛下,待会儿我们就要进行手术了。你就在这守着,切勿喧哗。若是术中真有什么意外情况,我会出来与你商量。”
“意外?”朱元璋猛地转头,“还……还会有意外?”
他的声音颤抖,哪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
一旁的朱英接口道:“陛下,手术本就有风险,病灶位置特殊,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他说得坦诚,甚至带着几分医学生的严谨。
朱元璋被这话噎得半天没喘过气,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麻,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征战半生,见惯了刀光剑影,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时都没皱过眉,可此刻被“风险”“意外”这几个字砸过来,竟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马天没料到朱英会说得如此直接,狠狠瞪了他一眼,才转头对着朱元璋放缓了语气:“陛下莫要自己吓自己。这点阵仗,比起生死厮杀,算得了什么?”
“那能一样吗?”朱元璋抬手抹了把脸,眼角竟带上了点湿意,“那是打仗,刀枪不长眼,咱能拼!可现在是把妹子交到你们手里,动刀子,剜恶疮,咱真的怕啊。”
马皇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重八,别怕。有马天在,我信他。”
朱元璋立刻反手握住她的手,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妹子,你一定得没事。咱还没跟你享几天清福呢。”
马天不再多言,抬手按在急救箱的锁扣上。
下一瞬,一道淡蓝色的光晕猛地从箱身迸发出来,如流水般漫过地面,转瞬便在殿中铺开一片半透明的光墙。
光墙里,雪白的手术室赫然在目。
“姐姐,走吧。”马天扶着马皇后起身。
戴清婉紧随其后,朱英殿后,四人的身影接连穿过光墙。
他们进入了手术室,大门关上,门楣之上,三个鲜红的大字骤然亮起。
手术中。
朱元璋死死盯着那三个字,手有些抖。
他戎马一生,见过尸横遍野,经历过九死一生,他没怕过;当年被困濠州城,啃树皮吃草根时,他也没怕过。
可此刻,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那三个鲜红的字,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这辈子,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