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
消毒水的清冽气味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马天站在手术台侧,戴着无菌手套的手稳如磐石。
“手术刀。”他头也不抬。
戴清婉立刻从器械盘里拿起手术刀,双手稳稳递到他掌心,指尖避开刀刃,动作比演练时更利落。
她垂眸看着手术台上的马皇后,见马天轻轻划开颈部皮肤,鲜血瞬间渗出,心不由得揪紧。
“止血钳。”马天话音刚落,一道更快的身影已经递过器械。
朱英半弓着身子,眼神专注。
他递来的止血钳角度恰好,钳尖正对出血点,马天几乎不用调整就能直接钳住。
这动作比演练时快了至少半拍,精准得不像个只练了几日的新手。
马天挑了下眉,没说话,专心处理出血点。
皮下组织被逐层分离,露出下方的淋巴结,其中几颗已经呈现出异常的肿大,正是需要切除的病灶。
他手持剥离器小心分离粘连的组织,额角渗出细汗。
这处位置靠近颈动脉,稍有不慎便是致命风险。
“吸引器。”他沉声说。
朱英几乎与他同时伸手,将连接着软管的吸引器头递到术野旁,吸力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吸净渗血,又不会损伤周围组织。
“保持这个吸力,范围再缩小些,避免刺激迷走神经。”朱英开口。
马天的动作顿了顿。
吸引器控制、迷走神经……这些细节他确实提过,但“避免刺激迷走神经”这种精准的表述,他从未跟朱英细说过。
他抬眼瞥了朱英一眼。
少年眉眼紧蹙,目光死死锁在手术野上,瞳孔亮得有些陌生。
往日里他递器械时总带着点少年人的毛躁,此刻却沉稳得像个手术室多年的老手,连呼吸都跟着手术节奏放缓。
“分离钳。”马天收回目光,继续操作。
朱英递来分离钳时,道:“注意淋巴结清扫范围,左侧胸锁乳突肌后方还有两枚卫星灶,别漏了。”
这话一出,不仅马天愣住了,连一直专注递器械的戴清婉都抬头看他。
那两枚微小的卫星灶藏在肌肉深层,位置极隐蔽,马天也是刚刚才通过触诊隐约察觉到,还没来得及说,朱英怎么会知道?
马天握着分离钳的手紧了紧,脑子里飞速回想。
他教过朱英淋巴结清扫的基本范围,可“卫星灶”这个词,是现代肿瘤学里的术语,他感觉从未在朱英面前提过。
这孩子是从哪里听来的?
“钳夹力度保持稳定,别太用力,防止淋巴结破裂。”朱英又补充了一句。
马天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侧头仔细打量朱英:少年的侧脸轮廓还是熟悉的模样,可眼神里的冷静、判断时的果决,甚至说话时的语调,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就像……就像另一个人,一个对这台手术了如指掌的人,正借着重英的身体在行动。
手术还在继续,进展得异常顺利。
马天切除主病灶时,朱英总能提前预判他的需求。
他刚要找缝合针线,持针器已经递到面前;他准备检查止血情况,蘸了生理盐水的棉球就稳稳送了过来。
戴清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最后一层缝合。”马天拿起缝合针。
朱英递过缝合线,轻声道:“皮下组织用可吸收线,皮肤用丝线,张力别太大,避免瘢痕增生。”
“瘢痕增生”
又是一个现代医学术语。
马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手中的缝合。
针线在皮肤下穿梭,他的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扫过朱英,这张脸还是熟悉的,可骨子里的东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一个时辰过去。
朱元璋背着手在光墙前踱来踱去,平日里挺直的腰杆,此刻竟微微佝偻着。
忽然,那片悬在半空的光墙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淡蓝色的光晕里渐渐浮现出三道人影。
马天走在最前,白大褂的袖口沾着些许暗红,戴清婉和朱英紧随其后。
三人的身影刚在大殿上站稳,朱元璋就急急冲了过去:“妹子呢?咱妹子呢?怎么就你们出来了?她是不是出事了?”
马天被他晃得踉跄了一下:“姐夫你别急,姐姐还在里面。”
“还在里面?”朱元璋瞳孔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开来,“为啥不出来?是不是手术没成?还是出了啥意外?”
他一连串的追问,带着恐慌。
马天看着他发白的嘴唇,放缓了语气:“手术很成功,病灶都清干净了。但姐姐失血不少,需要静养,最好是留在无菌空间里。”
“无菌空间?”朱元璋愣住了,“那是啥?是神仙住的地方?”
他活了大半辈子,听过藏经阁、炼丹房,却从未听过这古怪的名字。
一旁的朱英上前一步,解释道:“陛下,无菌空间就是没有细菌的地方。寻常屋子里的灰尘、空气里的虫子,都会让伤口发炎,留在里面养着,伤口能长得更快,也不容易出事。”
马天在一旁补充:“总之,在里面修养,比外面干净、安全得多。过几日她精神好些了,就能出来了。”
朱元璋这才慢慢松开紧攥着马天胳膊的手。
他望着光墙后的手术室,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马天,咱朱家欠你的,咱这辈子都还不清。你对朱家有大恩,比再造之恩还重!”他眼中泪花浮动。
马天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嘴角:“那是我姐,我不救她谁救她?你以后少让她操点心,比说啥都强。”
“咱一定对她好!”朱元璋连忙保证,“以后宫里的事、孩子们的事,咱都自己扛着,绝不让她再沾半点累!”
他说得急切,眼里的郑重看得马天心头一暖。
马天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拧了拧眉。
淋巴癌这东西,就算切除了病灶,也难保不会复发。
他能做的,只是尽力清除可见的肿瘤,后续的恢复、复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大殿的门打开。
门外的众人急急进来,连平日里最端庄的太子妃都忘了规矩,提着裙摆快步上前。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软榻和屏风,而是一道悬在殿中半空中的光墙。
淡蓝色的光晕如流水般缓缓波动,朦胧间能看到里面手术室和药房。
“这是什么?”燕王朱棣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想去触碰,却被光墙表面泛起的涟漪弹开,惊得他猛地缩回手,眼里满是惊奇。
众人都很惊诧,瞪大眼睛。
太子朱标最先回过神来,看向马天,声音急切:“舅舅,母后呢?手术还顺利吗?”
马天朝着那道光墙抬了抬下巴:“在里面休养呢。你们放心,手术很成功,病灶都清干净了,只要好好养上一段时日,就能出来了。”
“太好了!”太子妃的声音带着哭腔,“母后她没受苦吧?”
“马叔的本事你们还信不过?”朱英在一旁接话。
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殿内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
朱棣却还盯着那道光墙不放,啧啧称奇:“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里面能住人?”
“说简单点,就是另外一层空间,专门用来养病的。”马天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今日在这里的都是朱家人,这话我只说一遍。这空间的事,你们千万不要对外透露半个字,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内侍宫女,也不能说。”
“舅舅放心。”太子朱标先点头,神色严肃,“此事关乎母后安危,谁敢多嘴,我第一个不饶。”
“咱也懂。”朱元璋在一旁沉声道,“这等神异之事,传出去只会招来是非,你们都记好了。”
众人齐齐点头。
太子妃、秦王妃、燕王妃三个女人慢慢凑到了光墙前,满是好奇。
燕王妃徐妙云轻声问:“里面暖和吗?”
马天看着她们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开口道:“这段时日,你们亲自照料我姐。她刚动过手术,胃口怕是不好,你们多琢磨着做点清淡的流食。我会留下清婉,她跟我进过手术室,能自由进出这空间。往后食物和水,都由她带进去,你们只需交给她就行。”
一旁的戴清婉连忙朝着众人盈欠身:“各位放心,清婉定会尽心照料皇后娘娘。”
秦王妃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我们不能亲自进去看看吗?”
马天摇了摇头,解释道:“这里面是无菌空间,最忌讳外人进出。空气里的灰尘、身上带的细菌,都可能让伤口发炎。清婉是经过我专门培训的,她知道怎么消毒,穿什么衣服进去才不会带进去脏东西。况且,她是郎中,懂药理,里面的情况她也能及时处理。”
“细菌?”太子妃不解地重复了一遍,眼里满是茫然。
“就是小到看不见的虫子,会让人生病的那种。”朱英用最简单的话解释,“总之听马叔的准没错。”
朱元璋在一旁沉声道:“你们都听舅舅的安排。他说什么,你们照做就是,别添乱。”
他的目光落在光墙上,虽然依旧看不透里面的情形,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只要妹子能好起来,别说是不能进去看,就是让他日日对着这光墙磕头,他也愿意。
众人连忙颔首应是。
……
东宫。
暖阁的窗棂上糊着厚厚的棉纸,将腊月的寒风挡在外面,却挡不住读书声。
吕氏提着裙摆穿过游廊,远远便见暖阁的炭盆边,吕本正拿着书卷教朱允炆。
少年坐姿却笔直如松,听着外祖父一字一句的讲解。
“父亲。”吕氏推门而入。
吕本放下书卷,抬头看她:“从坤宁宫回来的?皇后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只需静养。”吕氏双手拢在暖炉上烘了烘,“我这几天要常去坤宁宫照看,允炆的功课,就劳烦父亲多费心了。”
朱允炆立刻放下书卷:“母亲,皇奶奶还好么?那天我听内侍说皇奶奶要动刀子,是不是很疼?”
“不是动刀子,是动手术。马天说只要修养一段时日就好了,你别担心。”吕氏道。
朱允炆这才松了口气:“太好了,皇奶奶没事就好。等皇奶奶好了,我把新画的老虎图给她看。”
吕本在一旁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压低声音问:“我听允炆念叨,马天竟对皇后动刀?这等匪夷所思之事,陛下也敢应允?”
“是动手术。”吕氏纠正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爹,你是没瞧见那场面。坤宁宫里有一道光墙,里面像是另外一个世界,母后就是在那里面被治好的。马天说那叫无菌空间,寻常人进不去。”
“什么?”吕本大惊失色,“光墙?另外一个世界?这简直是妖术!”
吕氏面色凝重:“父亲,我们以前还是低看马天了。他不仅能治好皇后的病,还有这等通天的本事,身上的神秘之处太多了。”
吕本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能让他一直护着朱英。那小子本就受太子器重,如今马天又成了陛下的红人,照这么下去,迟早要爬到我们头上。”
朱英这几日升了文华殿大学士,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巴结。
吕氏苦笑一声:“马天刚救了母后,父皇现在对他信任得很,当着众人的面说马天是朱家的恩人。”
吕本端起茶杯抿了口,眼中杀机渐浓:“明着来不行,那就暗着来。总会有机会的。”
吕氏看着父亲眼中的阴鸷,心里有些发慌,可一想到儿子的将来,那点慌乱又被压了下去。
这东宫的位置,她儿子必须坐稳了,谁也不能挡路。
……
秦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