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只是淡淡的点头:“孤知道。弟妹昨日就跟孤招呼过了,说母后命她彻查雄英被毒一案,东宫牵涉其中,自然要封门整肃。”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像是东宫被封根本不值一提。
吕氏却急了,往前道:“可殿下,东宫上下现在人心惶惶啊!内侍们不知缘由,都传是出了谋逆大案,宫女们吓得连差事都做不下去,还有几个老嬷嬷说这是要翻旧账,要把东宫拆了重建呢!”
她越说越急,带上了哭腔,眼眶微微泛红,伸手想去拉朱标的衣袖。
“那又如何?”朱标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吕氏脸上,那双平日里总带着温和的眸子,此刻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查出东宫有人是海勒一伙,是谋害皇长孙的凶手,孤不仅要封门,还要杀人呢!”
吕氏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方才的急切和委屈,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威严吓得全无踪影。
朱标目光冷冷,一字一顿地吩咐:
“从今日起,东宫上下,一概听燕王妃调度。她要查谁的账,你就把账册捧到她面前;她要审谁,你就把人捆到她跟前;她要搜哪间屋子,就是库房禁地,你也得亲自领着去。”
“记住了,便是她要在东宫杀人,你半分阻拦都不许有。东宫任何人,敢违逆燕王妃之令,孤绝不轻饶。”
吕氏的身子晃了晃:“是……臣妾遵令。”
说完,她再也不敢多待,转身就往外走。
出了大门后,那双美眸里面没有了方才的慌乱,反倒翻涌着一股极深的冷意,可冷意深处,又裹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
天空下起了细雨,伴着深秋的冷风,带来阵阵寒意。
吕氏低着头,快步走在廊下。
“便是她要在东宫杀人,你半分阻拦都不许有”。
朱标的话回响在她的脑海,那语气里的冷硬,让她的心更寒。
“姐姐,这么着急去哪?”
一声轻柔的呼唤自身后传来,吕氏脚步猛地一顿。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时脸上已堆起温婉的笑意。
秦王妃正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方才跪在坤宁宫前冻得发白的脸颊,此刻恢复了从容。
“原来是妹妹。”吕氏走上前,“我刚给殿下送了碗参汤,这会子正赶回东宫呢。”
秦王妃笑着上前,很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行。
“最近宫里可真是热闹。”秦王妃开口,眼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燕王妃这阵仗,怕是把各宫的人都吓得不轻。”
吕氏垂眸轻笑:“妙云妹妹是奉旨办差,行事素来利落。这几日后宫人心惶惶的,可不就是热闹么?”
“利落是利落。”秦王妃轻叹一声,“只是妹妹觉得,她是不是有些过了?东宫是什么地方,说封就封了,传出去怕是要让人议论东宫失德呢。”
吕氏脚步微顿,侧头看她时,笑容里已带上几分无奈:“妹妹说笑了。她奉的是皇后娘娘的旨,陛下也点了头的,我一个东宫妃嫔,除了遵命还能如何?”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阴翳。
两人走到一处拐角,秦王妃往她身边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姐姐不用担心,徐妙云查不出什么的。”
吕氏浑身一僵,猛地停下脚步。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秦王妃,对方脸上的温婉笑意早已褪去,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
秦王妃嘴角含笑:“李司言,我命人逼死的。”
“海勒离开前,跟我说真正的达鲁花赤会来找我,是你?”吕氏瞪大眼睛。
秦王妃微微一笑:“姐姐果然聪明。”
吕氏急急上前几步,急急抓住她的衣袖:“那五年前的事,你能保证查不到?”
“姐姐放心。”秦王妃凑近吕氏耳边,“当年的事,做的干干净净。”
吕氏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眼神笃定,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秦王妃看着她,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以后,有我帮你,让你儿子朱允炆稳稳当当坐上那个位置。”
吕氏的眼睛亮了起来:“如此,我们母子,就全靠妹妹了。”
雨还在下,廊下的两人相视一笑。
……
鸡鸣寺。
徐妙云从东宫出来,并未往坤宁宫去,马车一路出了皇城,径直停在鸡鸣寺山门外。
石板路被秋雨打湿,她拾级而上,径直来到禅院。
姚广孝正在菩提树下打坐,见她进来,起身相迎。
“拜见王妃。”他亲自倒茶。
徐妙云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大师,母后命我整肃后宫,这几日查下来,倒是摸到些当年皇长孙之死的头绪。”
“王妃是顺着这些线索,有了些猜测?”姚广孝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徐妙云点头,眉头蹙起:“今日封了东宫,审了几个当年伺候过皇长孙的内侍宫女,又得到了些线索。”
她压低声音,开始说。
姚广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念珠在他掌心转得飞快。
“这些事,有实据吗?”他问。
徐妙云摇头,眼底浮起疲惫:“没有,不过我推测一番,心中大概有猜测了。此事牵扯太大,一旦捅出去,东宫怕是要天翻地覆。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姚广孝沉默了许久,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那就不报。”
“这岂不是欺瞒父皇母后?”徐妙云面色纠结。
姚广孝低声道:“你手中没有半分实据,怎算得上欺瞒?陛下与皇后要你整肃后宫,是查探马军司,那你便只抓探马军司。不报,于燕王殿下的将来有利。”
徐妙云的心猛地一跳:“多谢大师指点。”
她端起茶杯喝一口,茶水下咽,清苦中带着回甘,像极了此刻的处境。
前路纵有荆棘,却终究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
坤宁宫。
朱元璋端坐在木椅上,马皇后则斜倚在对面的软榻上,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厚厚的卷宗上。
徐妙云端立在他们面前,垂着眼帘,禀报:
“启禀父皇、母后,此次整肃后宫,共揪出探马军司潜伏人员八名,其中三人曾任各宫掌事,另外五人皆是海勒旧部。”
“除此之外,尚功局刘司计贪墨月例、内官监张公公虚报修缮银等贪腐案十七起,涉及银钱共计三千七百两;浣衣局宫女与侍卫私通、西暖阁内侍因争宠互殴致死等案件九起,涉案人员共计三十七人,现已交由刑部与锦衣卫分别处置。”
马皇后听完,轻轻叹了口气:“这宫墙拢共就这么大,竟藏着这么多龌龊事。当年我总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是纵容了这些人心底的贪念。还好有你在,能把这些积弊一一理清。”
徐妙云屈膝跪下:“儿媳有负母后所托。关于皇长孙殿下的案子,李司言已死,绿萼所供线索又无实证,如今线索已彻底断了。是儿媳无能,未能查明真相。”
暖阁里霎时安静下来。
朱元璋沉默片刻,抬手:“起来吧。你这孩子,倒比老四那小子懂事得多。能在短短几日里清出这么多蛀虫,还顺藤摸瓜抓到探马军司的人,已是大功一件。当年老四查案查到一半就没了头绪,你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强过他百倍。”
“儿媳不过是学着母后当年打理中宫的法子,按章办事罢了。若论功劳,该记在母后平日教导与父皇的信任上,儿媳不敢居功。”徐妙云仍跪着不动,声音愈发恭谨。
朱元璋被她逗得嘴角微扬:“老四能娶到你,真是他的福气。往后燕王府有你帮衬,咱也能少操些心。”
马皇后笑着抬手,示意侍女扶徐妙云起身:“快起来吧,地上凉。你为这事儿熬了好几夜,眼下眼窝都陷下去了,母后得好好赏你。”
朱元璋也跟着点头,语气沉了几分:“整肃后宫的事,就到此为止。各宫规矩已立,剩下的只需按章行事。至于查案,还是交给锦衣卫吧。他们常年跟这些阴私案子打交道,比你们更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徐妙云起身谢恩:“儿媳遵旨。”
这场风波总算暂告一段落,只是那未能说出口的猜测,那藏在东宫阴影里的真相,她会等待时机再拿出来。
……
十月初一,孟冬。
按礼制,今日太庙前大祭。
广场上已站满了身着官袍的文武百官,十二只青铜鼎炉腾起袅袅香烟。
朱元璋身着龙袍,头戴前后各十二旒的冕冠,他身后跟着太子朱标、燕王朱棣等皇室宗亲,皆是玄色祭服,腰束玉带,按辈分排成整齐的队列。
朱英,竟然也在其中。
赞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到!”
钟鼓齐鸣响彻云霄,三十六级台阶下的禁军将士按刀肃立。
百官随着赞礼声俯身叩拜,动作整齐划一。
朱元璋缓步走上丹陛,接过礼部尚书李原名捧着的祝文,声音传遍广场:“维洪武二十年,岁次壬戌,孟冬朔日,孝玄孙朱元璋,敢昭告于皇祖考、皇祖妣……”
乐官奏响《凝和之曲》,编钟与玉磬的清越声响彻太庙,似乎要将这虔诚的祷祝送上九霄。三献礼毕,朱元璋亲手将祝文投入燎炉。
百官再次叩首,目光不自觉的看向一个身影。
朱英穿着一身不合规制的浅绛色襕衫,站在皇孙队列的末尾。
“那是朱英?”有人低声惊呼。
当赞礼官唱“入庙”时,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按《大明集礼》规制,太庙正殿唯有皇室直系男子可入,连皇后与太子妃都只能在殿外等候。
朱元璋转身时,却忽然朝朱英招了招手:“朱英,随咱来。”
朱英愣了愣,连忙小跑上前。
他停在朱元璋身侧,抬头时看见百官投来的目光,有震惊、疑惑、探究,像无数根针落在身上。
“陛下!”礼部尚书李原名出列,“太庙乃祖宗神灵所栖,礼制规定唯有皇室嫡脉可入。朱英他身份未被证实,不能入庙。”
吏部尚书吕本紧随其后出列:“李尚书所言极是。礼制乃国之根基,陛下岂能因私废公?”
他目光扫过朱英,带着几分锐利。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露出冰冷的眼神:“咱说的话,就是今日的礼制。咱要带这孩子进去,谁想拦?”
广场上霎时鸦雀无声。
吕本攥紧了朝笏,还想再劝,却被身旁的李善长暗暗拉住。
老相国凑近他耳边,声音很低:“陛下只带他入庙,并未言明其身份。你若再争,逼得陛下当场认下,吕大人觉得,这对谁更不利?”
吕本浑身一震。
李善长轻轻咳嗽一声,朝周围的官员递了个眼色。
百官似乎都明白过来,纷纷垂下头去。
谁都清楚,陛下此举绝非一时兴起。
太庙供奉着朱家列祖列宗,带一个身份不明的少年入内,这已是昭然若揭的暗示。
朱英极可能就是当年“薨逝”的皇长孙朱雄英。
朱元璋不再看众人,伸手牵住朱英的手腕:“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牵着朱英踏上通往正殿的台阶。
百官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虽未明说,可这太庙之行,已胜过千言万语。朱英的身份,怕是要在列祖列宗的见证下,迎来最终的答案了。
皇子队伍中的朱棣,深深皱眉。
“大哥,你也不劝劝?”他朝着朱标问。
朱标摊手一笑:“父皇那脾气,劝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