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听马天问起海勒,抬眼时眼底还带着笑意。
“啧啧,这刚从辽东杀回来,就急着找人家姑娘?”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先前在应天的时候,也没见你对哪个宫娥这般上心过。”
马天无奈地扶了扶额:“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八卦了。海勒不是普通宫女,我有要紧事问她,你赶紧让人把她叫来。”
见他神色凝重,不似玩笑,马皇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板起脸瞪了他一眼:“人家海勒这两天受了风寒,咳嗽得厉害,我特意准了她歇着。”
说完,她吩咐侍女去把海勒叫来。
侍女应声退下,暖阁里一时静了下来。
马天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待会儿海勒进来,立马拿下。
很快,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先前那名侍女急急进来:“娘娘,海尚宫不在。”
“不在?怎么会不在?她病着能去哪?”马皇后语气沉了几分,“说清楚,没头没脑的。”
侍女伏在地上,声音颤抖:
“奴婢去她房间,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桌上放着个药碗,早就凉透了。奴婢找了伺候她的宫女问了,她们说海尚宫已经出宫两天了,大家都以为是娘娘你派她出去办差呢。”
“本宫没有!”马皇后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
“跑了!”马天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马皇后被他这反应惊得一愣,眉头紧紧蹙起:“什么跑了?海勒好端端的,跑什么?”
“姐,她不是什么好端端的宫女!”马天一脸懊恼,“海勒是探马军司的达鲁花赤!就是她在宫里给北元传递军情,徐达大将军当年兵败,皇长孙的陵寝被盗,全是她一手策划的!”
“我在辽东抓到了她的同党,证据确凿!本想回来就审她,没想到这女人这么警觉,竟然先一步跑了!”
马皇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扶着桌沿才勉强坐稳。
探马军司的名号她当然清楚,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细作就像附骨之蛆,这些年不知搅得大明多少人心神不宁。
马天急了:“得把她追回来。”
他急匆匆的要出门。
朱元璋和朱棣正好进来,差点撞上。
“这是怎么了?”朱元璋的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马皇后,又落在着急的马天身上,“方才在殿外就听见里面动静不对。”
马天往前一步急声道:“姐夫,快下令追海勒!她不是什么尚宫,是探马军司的达鲁花赤!”
“达鲁花赤?”朱元璋显然也吃了一惊。
马天语速飞快地将辽东的发现、楚飞的证词、海勒的密信,还有方才得知她已出宫两天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我本想着回来就把她拿下细审,没想到这女人竟跑了!”他悔恨道。
朱棣站在朱元璋身侧,眉头紧锁:“你确定?海勒在坤宁宫当差多年,行事向来谨小慎微,怎么会是达鲁花赤?”
“我确定!”马天瞪眼,“楚飞现在就在营里,他当年亲手接过海勒的密信,一问便知!眼下说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赶紧派人去追。”
“慌什么。”朱元璋看向朱棣,“老四。”
“儿臣在。”朱棣立刻上前一步。
“你即刻去锦衣卫衙门,找几个可靠的千户,带高手去追。”朱元璋的目光锐利如鹰,“传咱的旨意,八百里加急,封锁北疆所有关口,仔细盘查,不许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儿臣遵旨!”朱棣应声转身而去。
马皇后缓缓抬起头,深深的自责:
“她真是达鲁花赤?”
“徐达将军兵败,皇长孙陵寝被盗,都是她策划的?是我瞎了眼,重用了她,才让这么多机密泄露出去,才让那么多将士枉死。”
“我这个皇后当得太失职了,若不是我识人不清,何至于此啊。”
“妹子,这不能怪你。”朱元璋走过去,“这女人藏得太深,连咱都没看出破绽,你又怎能料到?”
马天也连忙道:“是啊姐姐,现在还没确凿证据,说不定是楚飞认错了人呢?我原本是想抓了她仔细审讯的,现在人跑了,也未必就说明她一定是达鲁花赤。”
他这话虽是安慰,自己心里却清楚,海勒的逃跑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
朱元璋却没接这话,他转头看向马天:“你说海勒已经跑了两天?”
“是。”马天点头。
“今日才班师回朝,她怎么会提前两天就跑了?”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马天心头猛地一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除非,有人给她报了信!知道我在查她,知道我带了能指证她的人回来!”
他刹那起身:“我去海勒房间看看,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先前那名侍女连忙跟上,低着头在前面引路,穿过两道游廊,拐进坤宁宫西侧的偏院。
这处院子平日极少有人来,风吹过树叶,沙沙声里透着几分冷清。
“就是这儿了。”侍女在一扇门前停下,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推开门。
马天迈步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宫里头常用的龙涎香或安息香,倒像是晒干的艾草混着些野花香,清清爽爽的,和海勒平日清冷样子倒有几分像。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素净。
一张梨木桌案,两把靠背椅,墙角立着个半旧的衣柜,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桌上的青瓷药碗还在,碗底结着层浅褐色的药渣,显然是放了有些时候了。
马天走到桌案前,手指拂过桌面,只沾了层薄灰。
他拉开桌下的抽屉,里面只有几叠素色信纸,再无其他。
转身去看衣柜,打开时闻到一股清香,里面挂着几件青灰色的宫装,叠着两身素色中衣。
马天皱眉,这房间干净得过分,倒像是特意收拾过,想抹去所有痕迹。
他不甘心,又去翻床底的木箱。
箱子没锁,打开后是些换季的衣物,还有一叠整齐的账本,竟是海勒这些年在坤宁宫当差时记的用度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连买了几支蜡烛都标着日期。
检查过箱子,他抬头看到书架上有个小匣子。
他走过去打开,里面只有几枚旧银钗,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上用小楷写着四个字:国舅亲启。
马天大惊。
国舅亲启?
这信是给我的?
海勒料到我会来搜查她的房间?
他捏着信封,迟疑片刻,他还是拆开了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竹纸,上面的字迹却与信封上如出一辙,笔锋清瘦,带着股说不出的冷意。
马天快速扫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洪武十五年,皇长孙染痘,宫中大乱。那夜三更,东宫传来消息,说小殿下已断气。太医们围着床榻查了三遍,探鼻息,摸脉搏,甚至撬开牙关看了舌苔,都说皇长孙已经归天。因怕痘症传染,陛下与皇后娘娘悲痛之下,下旨第二日便下葬。”
“出殡那日,我在侧,亲见小殿下入棺。盖棺前,我无意间抬头,正撞见棺盖落下的刹那,那原本僵直的小手,竟动了。接着,手臂也动了。”
“我当时心头巨震,却死死咬住唇没敢作声。一个念头陡然冒出来:这孩子没死。若能等他下葬后偷出来,送到草原,大明的皇长孙在北元手中,将来能做的事,岂止一二?”
“原来如此!”马天低声道。
他终于明白探马军司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盗皇长孙的陵寝。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尸体,是活着的皇长孙!
若真能把大明的皇长孙攥在手里,无论是要挟朝廷,还是将来用以搅动风云,都将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可……
马天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
皇长孙怎么会活过来?
太医们都是宫里最顶尖的医者,查了三遍都确认断了气,怎么可能在盖棺的瞬间突然动了?是回光返照?还是另有隐情?
海勒写的这些,是真的吗?
她会不会是故意留下这封信,混淆视听?
毕竟她是探马军司的人。
马天继续看信。
“刺杀朱英的刺客,是我让人在应天府大牢里了结的。”
马天猛地攥紧信纸,原来竟是海勒派人动的手。
探马军司在京城,还真是无孔不入。
“但封忌不是我杀的,李新也不是。”
这行字让马天紧紧皱眉。
封忌死在锦衣卫诏狱,李新死在钟山。
不是探马军司做的,那会是谁?
“京城不止探马军司一股势力盯着皇长孙。”
“有人想借皇长孙,搅乱朝局,有人想浑水摸鱼。”
马天拧眉。
别的势力?
淮西勋贵?文官集团?或是宫里的人?
“你倒是说清楚!”他低低骂了一声,“皇长孙到底在哪?当年盗陵之后,你们到底把他藏哪了?还是你们也不知道在哪?”
他最想知道的,朱英到底是不是大明的皇长孙?
马天把信纸平铺在桌案上,一字一句地重读。
从刺杀朱英的刺客,到封忌与李新的死因,再到京城盘根错节的势力,海勒像个冷眼旁观的棋手,只点出棋盘上的棋子,却绝口不提最终的棋局走向。
三遍读罢,他靠在木椅上,望着空荡荡的衣柜,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
马天带着信,回到坤宁宫。
“姐夫,姐姐,你们看这个。”他把信纸往案上一铺。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落在信上,起初还是沉凝的,看到“棺盖落下时小手微动”那行字,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
“庸医!一群庸医!”他暴跳如雷,“咱的雄英当时根本没死!他们就敢说死了?若不是这帮废物,何至于让那探马军司钻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