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开!”马皇后眼都没睁,“把我当你的龙椅垫子了?要折腾回你乾清宫去,那里地砖滑,够你走半夜的。”
朱元璋却耍赖似的往榻边凑了凑:“妹子,你说朱英那小子能中进士不?”
“能。”马皇后答得干脆,睫毛都没颤一下。
“你这也太笃定了。”朱元璋挑眉,“放榜前谁能说得准?当年淮西那帮老兄弟,考个秀才都能把笔杆咬断,这春闱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马皇后终于睁开眼,斜睨着他:“你没读过书,当然不知道这文气里头的门道。”
朱元璋被噎得没话说。
当年在皇觉寺当和尚时,他连佛经都认不全,后来才慢慢识字,论起读书人的事,确实插不上嘴。
可他偏不服气,伸手想去捏马皇后的脸,却被她一脚踹在膝盖上。
“哎哟!”朱元璋疼得直咧嘴,“你这脚劲,比当年在濠州踹翻元兵还狠!”
“踹的就是你这不懂装懂的。”马皇后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朱英的文章我见过,字里行间都是筋骨,不是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酸儒能比的。再说了,他心思正,写策论不会净捡好听的说,这才是陛下要的人才。”
朱元璋摸着膝盖没吭声。
“别在这儿杵着了,挡着风。”马皇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回你乾清宫去。”
……
这日,贡院外的街面被挤得水泄不通。
三丈高的红墙上,落下一副巨大的黄绸榜单。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攥着,连呼吸都透着急促。
最前排的几个青衿士子踮着脚,脖子伸得像待宰的鹅。
有个年近半百的老童生,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露水,伸手顺着榜文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捋,嘴里念念有词。
忽然间身子一挺,竟是直挺挺向后倒去,旁的同伴慌忙扶住。
“中了中了,老父在天有灵,儿子中了啊!”
街对面的石阶上,一个穿长衫的年轻士子正把书卷往墙上摔:“三年!整整三年!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为何偏偏没有我?”
更远处,几个结伴而来的寒门学子正互相道贺。
其中一个补丁摞着补丁的少年,见自己的名字在榜中偏后的位置,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娘,苦尽甘来了!回去,我好好孝顺你。”
喧闹声里,有人忽然指着榜单最顶端,倒吸一口凉气。
“会元,朱英”。
“朱英?”
“济安堂的朱英啊!就是那个开着药铺,还在格物院教匠人算学的朱小先生!”
“他讲《九章算术》时,随口引的经史子集比翰林院编修还熟,这才学,中会元不奇怪!”
议论声像潮水般涨起来。
外地学子渐渐知道朱英的传说。
“你们没见过他?听说啊,这朱英生得和故去的皇长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真?”
“何止,有人说朱英就是皇长孙,当年皇长孙没死。”
“嘘—”
……
东宫,暖阁。
朱允炆将那张抄录着会试榜单狠狠摔在木案上。
他抬眼看向立于阶下的吕本,冷道:“外公,你这春闱主考当得可真公平公正,连济安堂的药罐子都能拔得头筹。”
自幼在文墨堆里长大,身边鸿儒环绕,论经义策论从未输过谁,可如今满京城都在传朱英的文章如何振聋发聩,这让他如何服气?
“他也配!”吕氏语气尖利,“民间都传疯了,说他是文曲星转世,依我看,不过欺世盗名而已。”
“父亲你是没瞧见,应天城的茶肆里,竟有人画了他的小像售卖,说他是‘再生皇长孙’,这不是明摆着咒咱们允炆吗?”
吕本望着这对母子,脸上堆着无奈的苦笑:“并非老臣不尽力。刘三吾那老东西寸步不离卷房,夜里就守在考卷堆旁打盹,想动些手脚比登天还难。况且,朱英那篇策论,明着说陛下当年空印案量刑过苛,老臣原以为陛下见了定会龙颜大怒。”
“哪曾想皇爷爷拍着桌子说‘敢说真话的才是社稷之臣’,是不是?”朱允炆接过话头,声音冷冷。
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凭什么得到皇爷爷如此青眼?
“再这么下去,他的声望怕是要压过允炆了。”吕氏脸色越发阴鸷,“都在传他是文曲星下凡,能保大明风调雨顺。他一个市井郎中,也配说保大明?”
朱允炆猛地站起身:“更可怕的是,越来越多人相信他是皇长孙了,国子监的太学生们都在说当年的皇长孙没死!”
“简直岂有此理!”吕氏气愤难忍,“父亲,绝不能让他这么风光下去!会试头名还不够,难不成真要让他站到允炆头上去?”
吕本皱眉,重重叹了口气:“老臣忧心的是接下来的殿试。陛下向来爱才,怕是真要点他做状元。”
“状元?”朱允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药铺掌柜成了大明状元,传出去怕是要让四海藩国笑掉大牙!”
“父亲,一定要阻止啊!”吕氏抓住吕本的衣袖,“哪怕让他屈居二甲,也绝不能让他再占着魁首的位置!”
吕本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目光掠过朱允炆那张写满怨怼的脸,又扫过吕氏焦灼的眉眼。
他沉默半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殿试的规矩,读卷官只定名次,最终点状元的是陛下。不过,想让他在御前失了分寸,法子总是有的。”
……
济安堂。
朱英正在院子里看书。
“朱老弟!天大的喜事!”杨士奇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来,“你中了!会试头名,会元!”
夏原吉紧随其后:“我就说你准行!前几日太白楼喝的酒没白酿,这会元的名头,配你那手文章正好!”
朱英这才抬眼,放下书卷时动作从容。
他望着两人通红的脸,嘴角弯了弯:“多谢二位兄长。不过眼下该操心的是殿试,我正琢磨着往年陛下的策论题呢。”
杨士奇注意到他案上堆着的书稿,有《洪武礼典》,有《漕运志》,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他收了笑,正经拱手道:“好个朱英!寻常士子中了会元,早该呼朋引伴去酒楼闹上三天,你倒沉得住气。这份定力,真有大将之风,将来入了朝堂,定是栋梁。”
“就是要沉住气。”夏原吉拉过张木凳坐下,“殿试不比会试,就考一道策问,从日出写到日暮,考的是急智,更是气度。到时候金銮殿上,陛下和文武百官都盯着,你只需把平日所学倒出来,稳稳当当写完就行。”
“再说了,你如今已是板上钉钉的进士,就算殿试名次稍差,也不打紧。”
杨士奇跟着点头:“维喆说得是。放宽心便是,以你的才学,殿试定能出彩。”
朱英却摇了摇头,面色坚定:“我答应过马叔,要考个状元给他瞧瞧。”
杨士奇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好!有志气!那我们就等着看你金殿传胪,跨马游街!到时候,我和原吉定要在御街旁的酒楼上,给你备上最烈的酒!”
夏原吉也跟着笑,眼里满是期许:“等你成了状元,咱们同朝为官,往后在朝堂上,也好有个照应。”
三人相视大笑。
……
奉天殿,殿试终于开始。
数十名通过会试的学子,踩着汉白玉阶往里走。
金殿面君,这是大明最庄严的地方,学子们感到如山一般的压力。
朱英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
两侧的文臣武将身着绯红、石青官袍,扫过这群年轻士子,有审视,有期待,更有几分不动声色的掂量。
“陛下驾到!”
众人齐刷刷跪倒,听着龙靴踏过地面的沉响由远及近。
朱元璋在龙椅上坐下,扫过阶下这群未来的栋梁,沉声道:“今日殿试,只考一题,《论新火器与辽东军政》!”
话音落下,阶下一片倒抽冷气的轻响。
谁都没想到天子会出这样一道题。
新火器是格物院刚造出的秘器,辽东纳哈出部蠢蠢欲动更是朝堂最棘手的军政难题,将两者并论,考的可就不仅仅是笔墨功夫。
有学子额头瞬间沁出冷汗,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有人咬着唇冥思苦想;更有甚者,望着殿外的天光发呆,显然已乱了方寸。
朱英却在提笔的刹那定住了心神,很快挥笔。
“火器之利不在器,在《格物致知》之道!”
首句落下,经过的考官猛地一顿,眼中闪过精光。
朱英笔走龙蛇,思如泉涌:
“世人皆知火器能轰城破阵,却不知其根本在匠人对火药配比的精研,在铁匠对枪管弧度的测算!若只仿其形而不求其理,今日造十门火炮,明日便会被纳哈出的铁骑踏碎……”
“辽东如病体,纳哈出乃外邪,当施‘君臣佐使’之术!”
“陛下雄才大略为君药,定乾坤之基;冯胜将军久经沙场为臣药,镇边陲之险;神机营新铸火器为佐,破敌阵之坚;而女真民心,方为引药。”
“纳哈出倚仗骑兵肆虐,然女真诸部久受其压迫,若以火器护其屯田,许其耕猎自由,何愁民心不归?”
“臣请编女真擅猎者为‘山地雷营’!彼辈熟知辽东地形,可携新式地雷埋伏雪原,既能断纳哈出粮道,又能让女真部得保家之利。”
“予其生路,则民心归;民心归,则辽东固;辽东固,则火器之威可安天下!”
朱英头一个写完,呈上。
朱元璋目光快速扫过,大赞:“好一个‘火器之利在格物之道’!好一个‘女真民心为引药’!”
“看看!看看这才是经世济民的策论!咱要的不是只会掉书袋的腐儒,是能为大明劈荆斩棘的利刃!”
群臣轰然附和,赞声如潮:
“朱英此策,切中要害!”
“以医喻政,以民为引,真乃奇才!”
“有此等栋梁,何愁辽东不定!”
朱英躬身而立,与龙椅上的朱元璋遥遥相对。
朱元璋指着朱英,声音落下:“咱今日便点你,朱英,为大明新科状元!”
……
坤宁宫。
太子妃吕氏正扶着马皇后的胳膊,絮絮说着东宫新收的那盆绿萼开得如何好。
朱允炆垂手立在一旁,眼角余光却瞟着窗外。
“妹子!妹子!”朱元璋激动的进来,“天大的喜事!咱老朱家出状元了!”
马皇后大惊,几步走到朱元璋跟前:“你说啥?朱英那孩子中了?”
“那还有假!”朱元璋激动道,“朱英的策论,振聋发聩,群臣看了都直拍大腿!尤其那句‘火器之利在格物之道’,把李善长那老小子都听得直瞪眼!”
“当年咱打滁州的时候,还跟马三刀说,将来咱老朱家要是能出个舞文弄墨的状元,祖坟都得冒青烟,今儿!这烟就冒起来了!”
朱元璋转头,这才瞧见站在一旁的吕氏和朱允炆。
吕氏刚要屈膝,朱元璋抬手,目光落在朱允炆身上:“允炆啊,你可得学学朱英。别老闷在东宫读那些劳什子圣贤书,格物院新造的水转大纺车你见过没?神机营的火炮射程能到多少步你知道不?那些东西才是实打实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
朱允炆忙躬身:“孙儿谨遵皇爷爷教诲。”
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涩意,他自幼跟着鸿儒读《论语》《孟子》,哪曾被皇爷爷这般夸赞过?
“光遵教诲不行,得真学!”朱元璋语气却更重了,“你看朱英,圣贤书没落下,格物之学也钻得透,写策论能把医道、火器、辽东军政拧成一股绳,这才叫真学问!”
一旁的吕氏脸上堆着笑,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
朱英越是风光,允炆在皇爷爷心里的分量就越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那点阴沉只在眼角闪了一瞬,转脸就笑着附和:“朱英这孩子是真出息,也亏得舅舅教养得好。”
“是该向朱英求教。”朱允炆拱手,“改日定去济安堂拜访,请教格物之学。”
“这才对嘛!”朱元璋眉开眼笑,挥挥手,“有些道理,你在东宫听鸿儒讲十年也没用,得去田埂上看,去匠人的作坊里瞧,才能明白。”
吕氏带着朱允炆磕头,告退。
朱元璋看他们走后,也转身往殿外走:“不行,咱得去太庙烧柱香,告诉老祖宗,咱朱家出状元了!”
“急什么!”马皇后拽住他,嗔道,“朱英还没认祖归宗呢,你倒先把他算进老朱家了?”
“认不认都一样!”朱元璋回头,“这状元郎,比咱当年打赢陈友谅还痛快!咱老朱家,不光能打天下,还能出文曲星!”
马皇后扶额:“瞧把你高兴的,但是,太庙肯定是不能去的。要等朱英身份定了,才能去拜。”
朱元璋点头,眸光锐利起来:“老四那混蛋,查了这么久,还没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