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明显很高兴,脸上带着激动。
朱英起身招呼:“杨大哥,夏大哥,快坐。”
夏原吉刚坐下就迫不及待问:“朱老弟,你可知晓,国舅爷又打胜仗了!富峪城也拿下来了!这已是四战四捷,庆州、宽河、会州再到富峪,马国舅的名字如今在京城都快被孩童编成歌谣了!”
“马叔的捷报,昨日宫里的小太监就来说过了。”朱英嘴角弯起,“我也未曾想到,马叔还懂兵法。”
杨士奇目光炯炯:“国舅爷用兵不拘一格,奇袭庆州用炸药破城,奔袭会州弃辎重轻装,每一战都出其不意。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他能掌兵,实乃大明之幸啊。”
夏原吉连连点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朱老弟,你想过没有?国舅爷将来若能统掌兵权,对你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他与你亲近,往后在朝堂之上,谁还敢小觑了你?”
朱英缓缓点头,声音却轻了几分:“马叔能立军功,我自然替他高兴。只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连下四城虽风光,可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走,我这心里总有些放不下。”
“嗨,朱老弟这就多虑了。”夏原吉哈哈一笑,摆手道,“国舅爷的武艺你还不清楚?张定边亲传的功夫,寻常人近不了他的身。”
杨士奇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夏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担心的不是战场之上的明枪,而是暗处的冷箭。”
朱英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向杨士奇:“杨大哥的意思是,有人会在背后使坏?”
“除了那些人,还能有谁?”杨士奇的目光清冷,“淮西那帮勋贵,仗着跟着陛下打天下,把持兵权多年。国舅爷如今四战四捷,声望日隆,将来若是真掌兵,削的是他们手中的兵权。你说,他们能坐得住吗?”
朱英脸色微变:“可马叔是国舅,又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他们难道敢?”
“有什么不敢的?”杨士奇打断他,“明着来他们或许忌惮皇亲身份,可暗地里使绊子,有的是手段。”
夏原吉也收起了笑意,脸上露出几分凝重:“不至于吧?国舅爷现在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他们难道不怕陛下追责?”
“若是做得干净利落呢?”杨士奇眼神里透着忧虑,“战场本就是生死场,想要让一个人‘意外’身亡,机会太多了。比如粮草延误,比如军情被泄露,甚至只是一场看似寻常的遭遇战,只要安排得当,国舅爷死在乱军之中,谁能查出端倪?到时候,最多归咎于‘战阵凶险’,他们大可推得一干二净。”
这话一出,朱英只觉得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夏原吉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战场之上,意外本就寻常,若是真有人蓄意谋划,的确难以追查。
“那该怎么办?”朱英担忧的问。
杨士奇看向朱英,眼神恳切:“朱老弟,你得赶紧写封信给他,提醒他务必当心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些淮西系的将领,军中调度、粮草供应,哪怕是传递军情的亲兵,都得多加防备。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朱英重重一点头,起身就想去取笔墨:“我这就写!”
没多久,信写好了。
朱英将信纸仔细叠好,塞进牛皮纸封里,又在封口处滴了两滴融蜡,用随身的玉佩按出个小小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
“你这信写得恳切,却又不失分寸。”杨士奇宽慰道,“国舅何等聪明,一看便知你的用意。他在辽东连破四城,那份机警绝非寻常人能比,些许伎俩怕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朱英轻轻点头:“马叔向来心思缜密,当年在格物院调试火器,连引线的燃速都要反复测算,想来在军中也定会步步留心。”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的忧虑却未完全散去,毕竟战场凶险,人心叵测,纵是再谨慎,也怕百密一疏。
夏原吉见他仍有牵挂,故意提高了些声调:“说起来,再过半月便是会试,你这心思总不能一直挂在辽东。准备得如何了?”
“该读的书都读得差不多了,策论也练了几十篇,剩下的,便只能看考场里的临场发挥了。”朱英一笑。
杨士奇却蹙起眉头,沉声道:“你可别掉以轻心。如今京城里盯着你的人不少,国舅爷在辽东势头正盛,那些想动他却没机会的人,难保不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会试这等场合,最是容易藏污纳垢,若是有人想借题发挥,给你安个‘舞弊’的罪名,轻则落榜,重则可能牵连甚广。”
夏原吉连连点头,接过话头:“杨大哥说得在理。会试能动手脚的地方,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我与杨大哥合计过,索性跟你细细说道说道,你也好有个防备。”
朱英连忙正了正神色,拱手道:“还请两位大哥指点。”
杨士奇沉吟了下,缓缓开口:
“先说进考场前。你那日穿的衣物,务必提前三天备好,且要亲手翻检几遍。袖口、衣襟的夹缝里,最容易被人塞进些小抄之类的东西,一旦被搜出来,便是百口莫辩。还有你带的笔墨纸砚,砚台的底、笔杆的空心处,都得仔细查看,往年就有考生被人在笔杆里藏了考题答案,进场时被搜出,直接革去了功名。”
“进考场时的搜身也得留意。那些搜检的兵卒看着粗笨,实则可能受人指使,说不定会故意在你身上‘搜’出些东西来。你若察觉不对,当即就要高声喊来监考官,切不可让他们私藏物证。还有,进了号房之后,先别急着答卷,看看桌椅缝隙里有没有藏着字迹,墙角的废纸堆也得扫一眼,保不齐就有前人留下的字句被人翻出来,算作你的罪证。”
朱英听得心头一凛,这些细节他从前竟从未想过,连忙取来纸笔,一边听一边记下要点。
“考场里的饮食更要当心。先闻闻气味,看看颜色,若是有异样,宁肯饿着也别碰。”
“还有答卷的时候,你的试卷若是被人换了,或是被撕毁一角,都可能影响成绩。”
朱英笔下不停,暗暗心惊。
他原以为会试只需凭才学,却不知其中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杨士奇见他神色凝重,放缓了语气:“其实也不必太过紧张,这些手段虽阴毒,却也不是防不住。只要你处处留心,不授人以柄,他们也难以下手。况且,主考官里有几位是公正严明的老臣,真出了岔子,你只管据理力争,总会有说理的地方。”
朱英放下笔,深深吸了口气,拱手道:“多谢两位大哥提醒,我记下了。定会步步小心,不让小人得逞。”
……
送走杨士奇和夏原吉,已经是黄昏。
郎中们早已收拾好药箱散去,前厅里还留着几分淡淡的药香。
朱英转身进去,拿起抹布擦拭案台。
他叠好散落的药方,正准备回后院,大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立在门口,斗笠的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还敢来?”朱英一惊。
那人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脸,正是张定边。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济安堂的金疮药最是管用,别处寻不来,没药了,可不就得来找你?”
朱英脸色稍缓,转身快步走向后堂的药柜,一边翻找一边低声道:“你可知现在锦衣卫正满城搜捕你?”
张定边望着朱英忙碌的背影,语气满是漫不经心:“搜便搜吧,真要是被他们抓了去,于我而言,反倒算是解脱了。”
朱英拿着药包转身,哼了一声,将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说得轻巧,你我不是还有约定么?”
“可你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啊。”张定边接过药包。
朱英眉头微蹙,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一定要等我想起来?难道我没想起过去,那些约定就不作数了?”
“这可是你当初的交代。”张定边抬眼看向他,“你说,非得等你亲手解开那个结不可。”
朱英愣住了,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下,隐隐作痛。
他盯着张定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难道我恢复了记忆,就会变成另一个人?我还不是我了?”
张定边却只是笑了笑:“这可说不准。有些人,记起了过去,就像换了副骨头。”
朱英被他说得心头烦躁,挥了挥手:“快走吧。”
张定边却没动,反而往前凑了两步,语气郑重:“近来,你要格外小心。江湖上有些势力,怕是要对你不利。”
朱英抬头,眼里满是惊愕:“你怎么知道?”
“别忘了,我鱼龙帮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势力,消息灵通得很。你放心,我已让人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定会及时告诉你。”张定边摊了摊手,脸上露出几分自得。
朱英看着他转身欲走的背影,开口:“多谢。”
张定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挥了挥手,消失在门外。
……
朱英发了会儿呆。
江湖势力要对自己不利?谁指使的?
想不通,他准备改天跟朱棣说一下,锦衣卫或许能查。
他准备去关门,门又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戴着件白色的斗篷,脸上遮着层黑纱,只露出双美眸。
“朱郎中还没歇着?”女子问。
朱英心头一跳。这身形、这声音,竟有几分熟悉。
不等他细想,那人已抬手摘了兜帽,又轻轻扯下黑纱,露出张清丽的脸,正是秦王妃。
“秦王妃?”朱英一惊。
秦王妃抿唇一笑:“吓到小郎中了?”
朱英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个人。
那人裹着件及地的黑袍,连头带脸都罩在兜帽里,低着头。
朱英的目光在黑袍人身上顿了顿,又转回来落在秦王妃脸上:“王妃有事?”
秦王妃轻叹:“不是我,是府里的下人不小心伤了手,听闻济安堂的金疮药最是管用,来取药”
朱英心里疑窦丛生。
秦王府,怎会缺金疮药?
况且秦王妃贵为藩王妃,夜色下乔装出现在这市井药铺,身后还跟着个形迹诡异的黑袍人,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可他终究不好追问太多,只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转身走向药柜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黑袍人微微动了下,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了自己,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背部爬上来。
“这药每日敷两次,先用烈酒清洁伤口,别碰生水。”他把药包递过去。
秦王妃飞快接过药包:“多谢朱郎中,告辞。”
说罢,她转身便走,黑袍人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依旧没发出半点声音。
朱英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
“怎么都是来要金疮药?”他嘀咕一声,终于关上门。
济安堂外。
对面巷子里,几个人影落下。
“张定边来找朱英了,快快回去禀报燕王殿下。”
“为什么不让我们直接抓人?”
“少废话,燕王自有分寸。”
“刚刚那黑袍女子,十分可疑。”
“已经派人跟着了。”
几人商议完,很快分开,各自行动。
最后,立在巷子中的,是张玉。
他眉头紧皱,似乎有难以抉择的事,低声自言自语:“王爷还在查三年前的事,我要不要如实禀报王爷?可王妃还说不是时候,都三年了。”
寒风吹过,良久,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济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