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帕麦斯顿看来,一旦法国掌握安特卫普,那么就如同拿着一把手枪对准英国的心脏。
因此,为了预防法国与比利时走向联合,英国理应对比利时进行提前削弱。
更重要的是,如果把比利时与荷兰摆在一起,那问题就更清晰了。
尽管英国和荷兰在国际贸易上是存在不少争端,但大多属于可调和的部分,而在政治上,英国与荷兰长期以来都是共同对抗法国的盟友,并且这一次支持荷兰人的并不只有英国,还有普鲁士、奥地利和俄国,这些可都是反法同盟的老朋友。
因此,如果是从对抗法国的角度考虑问题,那支持荷兰自然就是唯一的选择。
只不过,尽管支持荷兰完全符合帕麦斯顿不惜一切代价限制法国的外交思路,但是从私人情感上说,这无疑伤害了肯特公爵夫人和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的感情。
亚瑟在白金汉宫的时候,就曾听维多利亚说过,利奥波德舅舅来信中的失望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利奥波德在信中说:
“从外交声明发表那一刻起,荷兰人的言辞就变得极其专横,开口闭口都是强制措施、炮击行动等等。多年来,我与帕麦斯顿子爵保持着真挚深厚的友谊,因此我认为他本人恐怕并未预料到那份声明会被赋予何等重要性。但我必须说明的是,这件事伤害我更甚于伤害比利时人,因为我正是从英格兰来到这个国家,也正是因为英国政府的帮助才被推选至此的。
我至今从未处于需要向你请求任何恩惠的境地,因此我所提供的微薄服务始终建立在完全无私的基础上。而贵国政府在你登基后,与比利时的首次外交举措竟然像是针对我而来的,这在整个欧洲大陆引起了相当大的震动。我永远不会向你提出任何有违英格兰利益的请求,但你会明白,主动索求恩惠与被当作敌人对待是截然不同的。”
说实在的,当亚瑟听到维多利亚转述利奥波德的信笺时,差点把牙都笑掉了。
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天真的人?
你说你相信谁不好,你就算相信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电报线路,也不该相信帕麦斯顿先前提供的外交保证。因为好歹前者是实打实的,而后者完全就是空头支票。
或许利奥波德觉得,以他与维多利亚的关系,只要他这个舅舅开口,那么维多利亚就肯定会站在比利时一方。
但遗憾的是,至少从目前来看,维多利亚不止完全没有在枢密院会议上表达类似的意愿,甚至还在回信中拿话搪塞他。
“我最亲爱的舅舅,请您务必相信,墨尔本子爵与帕麦斯顿子爵始终将比利时的繁荣与福祉视为重中之重,因而极度渴望看到这一棘手问题能以令您满意的方式得到解决。请允许我再次恳请您运用您对比利时臣民们的巨大影响力,努力平息他们在此事上的激愤情绪。您所处的境地异常艰难,请您相信,没有人比我更能体谅您当下的苦楚了。”
什么?
你问亚瑟为什么会这么清楚维多利亚在给利奥波德的回信中写了什么?
那还用问吗?
因为上面那段话就是亚瑟爵士替女王陛下润色的!
当然了,这些细枝末节的详情,亚瑟肯定不会告诉肯特公爵夫人,因为他觉得以公爵夫人地位之尊崇,理应不被这些俗务打扰。
这样一位高贵的女士,只需要知道辉格党的墨尔本内阁,尤其是外相帕麦斯顿子爵正在针对她的娘家就行了。
肯特公爵夫人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原本端庄平和的气度此时也维持不住了。
“真是岂有此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比利时的问题,我忍了,因为我担心他们说我干预政治。荷兰人的咄咄逼人,我也忍了,因为我害怕他们说我偏袒家人。帕麦斯顿子爵的轻慢,我更是忍到了极限,因为我强迫自己尽可能地保持对内阁的尊重!但是,但是我要说明白一点!”
肯特公爵夫人指着阿尔伯特:“我绝不允许我的侄子,被安排在教堂的角落里。绝不允许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被当作什么无足轻重的德意志小贵族!”
阿尔伯特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向来温柔的姑母会发这么大的火。
“姑母。”
“用不着劝我。”肯特公爵夫人忽然转身看向亚瑟:“亚瑟爵士,我必须感谢您。您还是一如既往的,是个坦诚的正直之士,您今天告诉我的这些,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说出口的。”
亚瑟微微低头:“殿下,我也是一时冲动了。”
“您放心。”肯特公爵夫人恨得咬牙切齿:“您是一位绅士,我自然不能辜负您的好意。今天您和我说的这些话,绝不会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至于……帕麦斯顿子爵……”
阿尔伯特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他赶忙阻拦道:“您这是要去哪儿?”
肯特公爵夫人没有再多说,她只是拢了拢披肩:“阿尔伯特,你留下陪着亚瑟爵士,多和他说说话对你会很有帮助。至于我,我现在就去一趟外交部!”
“您这是要去宣战吗?”
阿尔伯特刚想拦下公爵夫人,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肯特公爵夫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转角处,肯辛顿花园重新归于安静。
鸟鸣声重新落在树枝上。
阿尔伯特和亚瑟却都沉默着。
空气僵持了几秒。
终于,还是亚瑟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殿下,您最近看报纸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