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理论最体面的死法,就是在新一代的教科书里被称为“曾经合理”。
——亚瑟·黑斯廷斯
“霍金斯先生。”焦耳不慌不忙的转过身:“您说我公开挑战热质说,这一点我承认。但既然我的实验数据确实指向这个结论,那我就没有理由撤回。如果让我为了获奖昧着良心说假话,那电气学会的这个奖不领也可以。”
霍金斯原本只是想着借着这个机会,当着阿尔伯特亲王和亚瑟爵士的面出个风头,让大伙儿对他这个严谨的自然哲学爱好者肃然起敬。只要焦耳嘴上服个软,那他自然要拿出前辈风度原谅对方的这个小失误,但他实在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这么头铁。
焦耳看见霍金斯愣在原地,还以为对方是上了年纪没听清,于是干脆又重复了一遍:“我的结论是:电流通过导体时产生的热量,不仅仅是热质的转移,而是从机械运动中产生出来的。如果您有什么疑问,可以拿出您的观点。”
霍金斯的脸涨得通红,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机械运动产生热量?焦耳先生,您这是在重复伦福德的谬论!那个叛徒、那个投机分子在慕尼黑实验室得出的结论,早就被拉普拉斯和泊松驳得体无完肤了!然而您居然在这个时候把几十年前的异端邪说翻出来,妄图给自己牟利,您这么做,是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一名专业科学研究者的?”
“伦福德的实验有问题,不等于他的方向是错的。”霍金斯的话说的极重,但这不但没有令焦耳退缩,反而激起了年轻人的血性,他上前一步道:“况且,我没有重复他的实验,我做的是定量测量。电流、电阻、时间,这些量之间的关系,可不是我随便手填的,其中的每一项数据都可以在实验室中复现。”
“数据?”霍金斯几乎是在咆哮了:“您那些在酿酒作坊里用自制仪器测出来的数据?焦耳先生,科学不是靠勇气和热情就能推进的,它需要严谨的方法、精准的仪器、可重复的实验条件。恕我直言,您在曼彻斯特的那个实验室,连最基本的温度控制都做不到,您凭什么让学会相信您的数据?”
焦耳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霍金斯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斯特金先生!”霍金斯转过身,面向评委席,态度决绝道:“我最后说一遍!要么焦耳先生公开收回他的荒谬推论,承认自己的实验不足以支撑如此重大的结论。要么,我退出电气学会,并且保证让全伦敦都知道,这个所谓的年度论文奖究竟是在奖励科学,还是在奖励哗众取宠!”
霍金斯此话一出,顿时全场哗然。
熟悉霍金斯的人都知道,他这话绝对不是说着玩玩那么简单。
虽然霍金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科研成就,但架不住他喜欢四处混圈子。
他不仅经营着一家船舶客运公司,而且还是劳埃德保险在对俄贸易方向上的主要合伙人之一。
在业余生活上,他不仅是英国电气学会的创始会员,与此同时,他也是伦敦动物学会、英国考古学会、皇家钱币学会和古物学会的资深会员。
如果霍金斯真要闹事,那要不了一个星期,英国电气学会的名声就会在整个伦敦的自然哲学界烂大街。
“霍金斯先生!”斯特金快步走下讲台,挡在霍金斯和焦耳之间:“您这是在干什么?您这是……您这是让学会为难啊!焦耳的论文是评委会全票通过的,您让我怎么……”
“那是评委会的事。”霍金斯寸步不让:“我质疑的不是评委会,是评委会的评审标准。如果学会认为这样的论文配得上年度论文,那我无话可说,只能选择退出。”
斯特金求助似的望向评委席。
惠斯通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假装在看桌面上的文件,事实上,要不是亚瑟坐在他的旁边,以他现在的尴尬程度,估计早就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至于同样被请到会场的欧姆和韦伯,这两位电磁学界举足轻重的大科学家的表情不尽相同。
韦伯皱着眉头,不时地与身旁的欧姆交流几句,假装自己英语不熟,没听懂会场里究竟在吵些什么。
至于欧姆,或许是焦耳被人当众围攻的场景勾起了他内心深处某些不好的回忆,此时的欧姆满脸痛苦,他貌似是想站出来说点什么。
可他抿了抿嘴唇,终究是没有勇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开对抗一门学界信奉几十年的假说,尤其是在他无法确定“热质说”确实存在瑕疵的情况下,欧姆就更不敢妄下论断了。
不过这倒也不怪欧姆胆小,毕竟他先前就已经因为学术不严谨而被德意志学界打压了整整七年,七年岁月的蹉跎足够教会一个人谨言慎行的重要性。
另外几位电气学会的评委也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在这时候出头。
在这种情况下,场面顿时僵住了。
这时,坐在第一排正中的阿尔伯特亲王站了起来。
“霍金斯先生。”阿尔伯特的声音很温和:“我是科学界的外行,按理本不该在这种专业场合多嘴,但作为今天颁奖典礼的见证人,我能不能说几句?”
霍金斯虽然正在气头上,但面对英国王夫,他终究不敢造次。
他微微欠了欠身:“殿下请讲。”
“谢谢。”阿尔伯特微微一笑,尽可能平和地安抚着双方:“霍金斯先生,您在科学界的声誉,我是知道的。您对热质说的坚持,对实验严谨性的要求,这些都是科学进步不可或缺的品质。至于焦耳先生,虽然年轻,但他在电磁学实验上的勤奋和创造力,同样值得肯定。因此,这件事其实没有那么复杂。焦耳先生的论文得了奖,这是评委会的决定。霍金斯先生您有不同的学术见解,这也是科学讨论的正常现象。既然双方都是出于对科学的热爱,那我们能不能各退一步……”
“殿下!”霍金斯打断了阿尔伯特的话:“这不是各退一步的问题。科学不分地位高低,不认身份贵贱,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焦耳先生的推论如果成立,那就意味着过去半个世纪里,拉瓦锡、拉普拉斯、泊松、傅立叶,这些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脑袋全都错了。法国人不懂得拉瓦锡的珍贵,不懂得尊重科学,所以他们把拉瓦锡的脑袋砍了,对他的研究不屑一顾。然而现在,难道您要叫英国人重蹈海对岸的覆辙吗?”
阿尔伯特的笑容僵了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可霍金斯已经转过身去,面朝台下,声音比刚才更高。
“不过,既然是您出面劝说,我可以接受评委会的决定,可以接受焦耳先生获奖,但这不代表我接受学术标准被践踏。”
语罢,霍金斯摘下胸口的电气学会会员徽章,狠狠地拍在了讲台的边沿上。
啪!
斯特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他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得。
“霍金斯先生,您这是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