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微微顿住:“她这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
公爵夫人的眼泪落了下来。
“这十三年,弗洛拉的每一天,她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您,对得起肯辛顿宫,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没有利用过任何人,她没有在背后说过任何人的坏话。她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一个错误的地方,对错误的人释放了错误的善意,便陷入了恶毒流言的泥沼。”
康罗伊看到公爵夫人婆娑的泪眼,心头猛地一紧。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二十年来,每当她露出这种神情,就意味着她的心正在软化,意味着她即将做出一些“不明智”的决定。
“够了!”康罗伊上前一步,挡在公爵夫人与亚瑟之间:“亚瑟爵士,您说够了吗?”
亚瑟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康罗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半跪在地的人,这个他一直憎恨、一直忌惮、一直想要扳倒却始终未能如愿的人。
此刻,这个人跪在他面前,跪在肯辛顿宫的大理石地板上,跪得像一个乞求者。
多美好的画面。
“您说弗洛拉小姐无辜?”康罗伊冷笑道:“您说她不该承受这些?那我请问您,当年在拉姆斯盖特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当年没有多管闲事,没有阻挠摄政协议的签署,今天的一切会完全不同?”
康罗伊的声音越来越高,憋在心里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如果当年德丽娜签了那份协议,殿下现在就是摄政王!她有权过问朝政,有权安排宫廷事务,有权保护她身边的人!区区几句流言蜚语,在摄政王面前算得了什么?那些只敢在背后嚼舌根的小人,还敢对殿下的首席女官这么肆无忌惮吗?!”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亚瑟的脸上:“可是您!您!您跳了出来,站在了威廉四世那边,站在了墨尔本那边,站在了所有不想让公爵夫人掌权的人那边!您亲手掐断了殿下摄政的可能,您亲手把肯辛顿宫推到了今天这个任人宰割的位置上!”
他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现在,您跪在这里,说弗洛拉不该承受这些?说她无辜?说她善良?这些谁不知道?!但是,亚瑟爵士,您现在说这些难道不觉得太晚了吗!”
会客厅里静得可怕。
公爵夫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进了喉咙。
因为康罗伊说的,有一部分也是她心中所想。
如果当年亚瑟没有站出来……
如果当年维多利亚签了那份协议……
如果她成了摄政王……
弗洛拉肯定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康罗伊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着公爵夫人逃避的眼神,看着亚瑟沉默的姿态,觉得自己终于在这场持续多年的暗战中赢回了一局。
“亚瑟爵士。”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您后悔吗?”
亚瑟沉默了很久。
久到康罗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公爵夫人忍不住抬起头,想看看他的表情。
“约翰爵士。”亚瑟的声音很平,但却很有分量:“我想,您误会了。”
康罗伊的笑容微微一僵:“误会?”
“因为我从未后悔。”
这句话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康罗伊的胸口。
“您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亲手毁掉了保护弗洛拉的机会!你居然还敢说不后悔?”
亚瑟的目光越过康罗伊,落在他身后那个眼眶通红的女人身上:“殿下,当年我之所以在拉姆斯盖特强行闯入阿尔比恩别墅,不是因为我反对摄政协议,更不是因为我与您有私怨,或是我看不惯约翰·康罗伊爵士,甚至不是因为我对女王陛下有什么特别的偏爱。而是因为我在履行责任,兑现这个国家对于我的期待。”
公爵夫人的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亚瑟开口道:“您爱女王陛下,就像每个母亲都爱她的女儿。您想保护她,您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更适合在她成熟之前代行权力。也许您是对的,也许让您摄政,这个国家会比现在更平稳。可是,殿下……”
他顿了顿:“因为那不是法律,更不是规则。女王陛下是王位继承人,如果她无法胜任这个职位,由谁摄政这件事应该由议会决定,由法律决定,由这个国家的制度决定,而不是由一份摄政协议来决定。两年前,我认为摄政协议不符合规则。今天,我还是这么认为。如果时间倒流,让我回到拉姆斯盖特的那个夜晚,站在阿尔比恩别墅门前,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因为,那是正确的事情。正如我认为女王陛下不应该在登基之后,让母亲遭受如此冷遇。”
康罗伊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反驳,想说他虚伪,想说他不过是找借口。
但是,还不等他开口,他便看见了肯特公爵夫人抬起的手。
“够了,约翰,不要再说了。”
“殿下!”
“我说够了,约翰!你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康罗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殿下。”康罗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您这是在……”
“我知道。”她看着康罗伊,看着这张已经看了二十多年的脸:“约翰,这些年,我听了你多少话,我自己都数不清。可是在这件事上,你不要再劝我了。”
她转过身,来到亚瑟面前俯下身子,试图搀扶着他起身:“亚瑟,起来吧,您已经跪得够久了”
亚瑟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公爵夫人看着他,看着这个比她高了整整一头的年轻人,看着这个在内务部呼风唤雨的白厅官僚。
她从胸口取下一枚胸针,将那枚胸针托在掌心,递到亚瑟面前。
胸针银质的边框泛着柔和的光,那枚刻在背面的F.H.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得出。
“这是她第一次来肯辛顿宫时送我的。”公爵夫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才十九岁,刚从苏格兰来,什么都不懂,站在我面前手足无措。她手里攥着这个小东西,攥了许久,才敢递过来。她说,殿下,这是我母亲让我送给您的……”
说到这里,肯特公爵夫人的眼眶又红了:“其实……哪怕您今天不来肯辛顿,我也打算照常佩戴这枚胸针出入白金汉宫。虽然这未必能帮到她什么,但至少可以让那帮诋毁弗洛拉的小人明白,我并不打算抛弃弗洛拉。”
公爵夫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中充满泪水,目光有些迷茫地看向亚瑟。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胸针在她的掌心微微发光。
“亚瑟,我该怎么办?她已经被如此冤枉,我知道你想要替她辩解,我也一样。但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呢?”